除夕的西巷，是被紅燈籠和鞭炮聲裹著長大的。天還沒擦黑，青石板路就被各家門前的燈籠映得通紅，那些紅燈籠有的是綢面的，被風一吹就晃悠悠地轉，綢面的褶皺裡積著暖光；有的是紙糊的，透著裡面的燭火，像一顆顆熟透的紅柿子，掛在門框上、屋簷下，把整條巷子都浸在一片暖融融的紅裡。簷角殘留的冰稜還沒化盡，尖尖的角上凝著透亮的光，可在紅燈籠的映照下，竟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風一吹，冰稜滴答滴水，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混著鞭炮的碎屑，成了年的註腳。
巷子裡的鞭炮聲從晌午就沒停過，噼裡啪啦的，像無數只小鼓在同時敲響。孩子們攥著摔炮，在巷子裡跑來跑去，隨手一扔，“啪”的一聲脆響，嚇得路過的老母雞撲稜著翅膀躲進雞窩，卻引得孩子們哈哈大笑。大人們則搬著梯子，在門框上貼春聯，紅紙黑字，遒勁有力，“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和順一門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每一副春聯都藏著對新年的期盼。巷口老槐樹的枝椏上，除了之前纏的紅綢子，又被孩子們掛了一串小燈籠，風一吹，紅綢子飄，燈籠轉，銅鈴鐺叮鈴叮鈴響，熱鬧得像在辦喜事。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搬著小馬紮坐在槐樹下，曬著冬日裡難得的暖陽，手裡捧著熱茶，聊著家常，眼角的皺紋裡都漾著笑意。王大爺掏出懷裡的旱菸袋，慢悠悠地裝上菸絲，點燃後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霧嫋嫋升起，混著空氣裡的年味，成了西巷獨有的氣息。
小館裡更是熱鬧得像開了鍋。木門敞開著，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上繡著金色的“福”字，針腳細密，是張奶奶提前半個月就繡好的。燈籠下方還墜著金色的流蘇，風一吹，流蘇搖曳，暖光晃動，把門口的青石板都映得發亮。屋裡的八仙桌被擦得鋥亮，原本掉漆的木椅也被陳叔用砂紙打磨過，還抹了一層清油，透著淡淡的木頭香。煤爐燒得旺旺的，橘紅色的火苗舔著爐底，把屋裡烤得暖烘烘的，連牆角的綠蘿都顯得格外精神，葉片上掛著細密的水珠，是屋裡的熱氣凝結的。牆角的水缸裡，泡著幾節蓮藕，白白胖胖的，是準備用來做涼拌菜的；案板旁的竹籃裡，放著洗淨的蒜苗和香菜，翠綠翠綠的，看著就喜人。
張奶奶繫著藍布圍裙，圍裙上還繡著小小的梅花，站在靠牆的案板前調餃子餡。案板是實木的，被用了幾十年，邊緣磨得圓溜溜的，上面還留著深深淺淺的刀痕，那是歲月的印記。她手裡的菜刀“咚咚咚”地響著，節奏均勻，白菜被切成細細的碎末，水靈靈的，撒上一點鹽，煞出水分，擠幹後放進盆裡；肥瘦相間的豬肉切成肉末，肉質細膩，帶著淡淡的肉香；香菇泡發後切成丁，黑亮亮的，透著鮮味兒；還有新鮮的蝦仁，剝去蝦殼，去掉蝦線，切成小段，紅白相間，看著就誘人。這些食材被倒進一個大大的陶瓷盆裡，張奶奶拿起一雙筷子，順時針不停地攪拌，又陸續灑上香油、鹽、醬油、蔥花、薑末，香味一下子就飄了出來，鮮得人直流口水，連牆角的小貓都忍不住喵喵叫著，蹭著張奶奶的褲腿，想討點吃的。
“饞貓，等會兒煮好了給你留兩個。”張奶奶笑著踢了踢小貓，手上的動作卻沒停，攪拌的速度越來越快，餡料的香味也越來越濃，漫出了小館，飄到了巷子裡，引得路過的鄰居都探頭往裡瞧，笑著說：“張奶奶調的餡就是香，隔著三條街都能聞見！”住在巷尾的王大爺，還特意端著一碗剛炸好的花生米過來，花生米炸得金黃酥脆，上面撒著細細的鹽粒，笑著說：“張奶奶，我這花生米，配著你的餃子吃，絕了！”張奶奶笑著接過，放在桌上，又舀了一勺餃子餡遞給他：“先嚐嚐鮮！”王大爺嚐了一口，連連點頭：“香！真香！還是你這手藝地道！”說完，他又從兜裡掏出一小瓶白酒，放在桌上，“晚上大家一起喝點，熱鬧熱鬧！”隔壁的李嬸也端著一盤剛蒸好的棗糕過來，棗香濃郁，甜而不膩，她說：“孩子們愛吃甜的，蒸點棗糕，配餃子正好。”
陳叔在旁邊的小案板上擀餃子皮，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結實的胳膊。他手裡的麵糰是早上就和好的，醒了大半天，白白胖胖的，像個小枕頭。陳叔拿起麵糰，在案板上揉了揉，麵糰在他手裡聽話極了，不一會兒就變得光滑細膩。他把麵糰搓成細細的長條，然後用手揪成一個個小小的劑子，每個劑子都大小均勻，像一顆顆白色的小湯圓。他拿起一個劑子，用手掌按扁，然後拿起擀麵杖，手腕輕輕一轉，擀麵杖在他手裡像有了靈性，轉著圈擀起來，不一會兒，一張圓圓的餃子皮就出來了，厚薄均勻，邊緣帶著淺淺的弧度，中間略厚，這樣煮的時候才不會破。他擀皮的速度很快，一張接一張，案板上的餃子皮堆成了小山，像一堆白白的雲朵。
暖痕小隊的孩子們早就圍在案板旁，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看，眼睛裡滿是好奇。他們手裡都拿著個小麵糰，是陳叔特意分給他們的，小小的一團，剛好能握在手裡。小遠的麵糰有點大，他學著陳叔的樣子，把麵糰搓成長條，可搓出來的長條歪歪扭扭的，像一條小蛇；他揪劑子的時候，用力過猛，揪出來的劑子有的大有的小，大的像個小饅頭，小的像顆花生米。他拿起一個大劑子，使勁按扁，然後用擀麵杖擀起來，結果擀出來的餃子皮像個大盤子，邊緣還不整齊，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朵朵的麵糰太小，她小心翼翼地按扁，用小擀麵杖輕輕擀著，擀出來的餃子皮像個小硬幣，只能放下一點點餡。她看著自己的小餃子皮，有點洩氣，嘴巴撅了起來，小辮子也耷拉下來了。林阿姨剛好走過來，她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有蘋果、橘子、香蕉，笑著揉了揉朵朵的頭髮：“朵朵別急，麵糰小，咱們就包小餃子，一口一個，多可愛呀！”朵朵聽了，眼睛一亮，又開心地擀了起來，還特意把餃子皮擀得圓圓的，像個小月亮。
小石頭更逗，他根本沒想著擀皮，而是把麵糰捏來捏去，一會兒捏成個小老虎，一會兒捏成個小兔子，還有的捏成了小刺蝟，甚上用手指按出一個個小刺，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小石頭，你這是在捏麵人呢，不是擀餃子皮！”陳叔笑著說，伸手揉了揉他的頭。小石頭仰著小臉，得意地說：“我的餃子是小動物餃，吃了能變勇敢！”說完，他還把捏好的小老虎麵糰舉起來，給大家看，小老虎的眼睛是用兩顆黑豆嵌上去的，看起來威風凜凜。
“包餃子，講究的是皮薄餡大，褶子均勻。”張奶奶終於調好了餡，擦了擦手，拿起一張陳叔擀好的餃子皮，放在手心，用小勺舀了一勺餡，不多不少，剛好放在皮的中央。“然後把皮對摺，先捏緊中間，再從兩邊往中間捏，捏出褶子，這樣煮的時候才不會漏餡，也好看。”她的手指很靈活，像蝴蝶的翅膀一樣翻飛著，指尖輕輕一捻，一個細密均勻的褶子就出來了，不一會兒，一個飽滿的餃子就包好了，像一朵小小的菊花，立在案板上，穩穩當當的。
孩子們都看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張奶奶的手，嘴裡嘖嘖稱讚：“張奶奶，你包的餃子真好看！”“像小花兒一樣！”他們紛紛拿起餃子皮，學著張奶奶的樣子包了起來。
小遠拿起一張自己擀的“大盤子”餃子皮，舀了滿滿一勺餡，放在皮中央，結果餡太多，把皮給撐得鼓鼓的。他把皮對摺，用力一捏，“噗”的一聲，餡從旁邊擠了出來，像個調皮的小娃娃，探出了腦袋。他有點慌，手忙腳亂地想用手把餡塞回去，結果越塞越多，餃子皮破得更厲害了，肉餡、菜餡都露了出來，弄得他滿手都是。
“別急，別急，慢慢來。”劉奶奶拄著柺杖，笑著走過來，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彆著一朵小小的絨花，看起來格外精神。她拍了拍小遠的肩膀，拿起一張新的餃子皮，放在小遠的手心，“餡放少一點，太多了皮就包不住了。你看，先捏中間，把餡固定住，再捏兩邊，褶子要一點點捏，不能太用力，不然皮會破。”劉奶奶的手帶著暖暖的溫度，她握著小遠的手，手把手地教他，手指輕輕一捻，一個小小的褶子就出來了。
小遠學著劉奶奶的樣子，放了半勺餡，然後小心翼翼地捏起餃子皮。先捏中間，再捏兩邊，手指輕輕用力，一個小小的褶子，又一個小小的褶子，他捏得很認真，額頭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眉頭微微皺著，像個小大人。不一會兒，一個歪歪扭扭的餃子就包好了，雖然沒有張奶奶包的好看，褶子也不均勻，有的地方寬有的地方窄，但也像模像樣的，立在案板上，不會倒。
“真棒！”劉奶奶笑著說，“比我第一次包的好多了，我第一次包的餃子，煮到鍋裡都成了片兒湯。”劉奶奶說著，還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事，“那時候我剛嫁到西巷，才十八歲，第一次跟你張奶奶學包餃子，包出來的餃子，有的像扁扁的月亮，有的像圓圓的球，煮到鍋裡，一半都破了，你張奶奶還笑著說，沒事，破了的餃子，味道也不差！那天晚上，我們就喝著餃子湯，吃著破餃子，就著一碟鹹菜，也覺得格外香。那時候日子苦，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次肉，餃子餡裡大多是白菜，只有一點點肉末，可就是那樣的餃子，也成了我這輩子最難忘的味道。”
小遠聽了，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又拿起一張餃子皮，繼續包了起來，這一次，他的動作熟練了很多，雖然還是有點歪歪扭扭，但再也沒有漏餡。他還特意在餃子的邊緣捏出了幾個小小的褶子，看起來像個小太陽。
朵朵的餃子包得圓圓的，像個小小的元寶。她很細心，每次舀的餡都不多不少，捏褶子的時候，也是輕輕的，慢慢的，包出來的餃子胖乎乎的，可愛極了。她包一個，就放在案板上，擺得整整齊齊的，像一排小小的元寶，看著就喜慶。“我的餃子是元寶餃，吃了能發財！”朵朵得意地說，小辮子甩得高高的。林阿姨笑著說：“那朵朵包的元寶餃，一定要給大家都分一個，讓大家新的一年都發財！”朵朵聽了，笑得更開心了，包得更起勁了，還特意挑了一張稍微大一點的餃子皮，包了一個最大的元寶餃，說要留給張奶奶。
小石頭看大家都在認真包餃子，也收起了玩心，拿起餃子皮，學著包了起來。可他的手還是有點笨，包出來的餃子奇形怪狀的，有的像小老虎，腦袋圓圓的，尾巴翹翹的；有的像小兔子，耳朵長長的；還有的像小刺蝟，身上捏出一個個小刺，引得大家一陣陣發笑。“我的是動物餃，吃了能像小老虎一樣威風！”小石頭揚著下巴，得意地說。陳叔笑著打趣他：“那你的小刺蝟餃，可別扎著我們的嘴呀！”小石頭聽了，咯咯地笑了起來，還特意把小刺蝟餃的刺捏得更尖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林阿姨也走過來幫忙，她的手很巧，包出來的餃子是彎彎的月牙餃，邊緣的褶子像波浪一樣，好看極了。她一邊包，一邊教朵朵：“你看，這樣捏褶子，會更均勻，餃子也更漂亮。”朵朵學著林阿姨的樣子，包出來的餃子也漸漸有了月牙的形狀。林阿姨還跟大家說起了自己小時候過年的事：“我小時候，家裡窮，只有過年才能吃上餃子，那時候的餡，只有白菜和一點點肉，有時候肉都捨不得多放，可每次吃，都覺得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那時候，我和弟弟妹妹們，都圍著案板看媽媽包餃子，等餃子煮好，我們就搶著吃，吃得滿嘴都是油。有一次，我弟弟太著急，剛出鍋的餃子燙得他直跺腳，可還是捨不得吐出來，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好笑。現在日子好了，餃子餡越來越豐富，可還是覺得，跟大家一起包的餃子，最香。”
李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喝著熱茶，看著大家忙碌的樣子，臉上帶著笑意。他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時不時地幫孩子們剪斷線頭，或者幫張奶奶遞點東西。“阿遠小時候，也像你們這樣，跟著我包餃子。”李伯忽然開口說，“他第一次包餃子，才五歲，踮著腳尖，夠著案板，非要自己包，那時候他的手還小，拿不住擀麵杖，就用小手把麵糰壓成扁扁的，然後舀上餡，捏起來，結果餡都漏出來了，弄得滿臉都是，像個小花貓，還笑得合不攏嘴。包出來的餃子，有的像個小包子，有的像個小餛飩，煮到鍋裡，沒幾個是完整的，可他還是吃得津津有味，說自己包的餃子，就是好吃。後來他長大了，包餃子的手藝越來越好，每年除夕，都是他幫著你張奶奶調餡、擀皮，包出來的餃子，跟你張奶奶包的一樣好看。”
大家都笑了起來，小遠好奇地問：“李伯，阿遠爺爺包的餃子也像我這樣歪歪扭扭的嗎？”
“比你這個還歪呢！”李伯笑著說，“可他自己卻覺得包得最好看，非要讓大家都吃他包的，結果煮到鍋裡，好多都破了，他還不樂意，說鍋不好。後來長大了，他包餃子的手藝越來越好，每年除夕，都是他幫著你張奶奶調餡、擀皮，包出來的餃子，跟你張奶奶包的一樣好看。”李伯說著，眼睛裡閃過一絲懷念，“要是他今年還在，看到你們這麼熱鬧，肯定會很高興。”
屋裡的笑聲頓了頓，隨即又響了起來，張奶奶笑著說：“阿遠在天上看著呢，他肯定也在跟我們一起過年。”她說著，舀了一勺餡，包了一個大大的餃子，“這個餃子，是給阿遠包的，等會兒煮好了，我們放在碗裡，給他留著。”
煤爐上的銅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壺嘴裡飄出淡淡的茶香，混著餃子餡的香味，格外好聞。陽光漸漸斜了下去，透過窗欞，照在案板上，照在孩子們的臉上，照在那些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餃子上，一切都顯得那麼溫暖而美好。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響，煙花也開始在天空中綻放，五顏六色的，像一朵朵盛開的花。小貓蹲在案板旁，時不時地用爪子撓撓桌腿，眼巴巴地看著案板上的餃子，饞得直流口水。
陳叔擀皮的速度越來越快，擀麵杖在他手裡轉得像飛一樣，案板上的餃子皮堆成了一座小山，白白的，像一堆積雪。張奶奶和林阿姨包得也快，她們包的餃子整齊劃一，有的是菊花餃，有的是月牙餃，擺在一起，像一道好看的風景線。孩子們包的餃子雖然奇形怪狀，但也越來越熟練，案板上的餃子越來越多，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五顏六色的——有的孩子還調皮地在餃子皮上抹了一點紅顏料，包出來的餃子像個小紅燈籠；有的抹了一點綠顏料，像個小小的翡翠。
小遠包著包著，覺得有點餓了，偷偷拿起一小塊肉餡，放進嘴裡，細細地嚼了起來。嗯，真香，鮮鮮的，甜甜的，帶著香油的香味，是家的味道。他忍不住又想拿一塊，結果被張奶奶看見了。
“小饞貓。”張奶奶笑著敲了敲他的頭，“等煮好了再吃，現在吃生的肚子疼，到時候就吃不了香噴噴的餃子了。”
小遠吐了吐舌頭，趕緊把手縮了回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拿起餃子皮，認真地包了起來。小石頭也學著小遠的樣子，偷偷拿了一小塊餡，放進嘴裡，結果被餡噎著了，咳個不停，臉蛋憋得通紅。大家都笑著給他遞水，張奶奶還拍著他的背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小石頭喝了口水，緩過勁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再也不敢偷吃了，乖乖地拿起餃子皮，繼續包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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