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林涵站在窗邊,目光釘在四樓的方向,手指在窗臺上無意識地敲擊著某種節奏——兩下快、兩下慢,像心跳,又像倒計時。
錢雨蹲在牆角,把手機裡拍到的處分通知書一張張翻看。退學通知書、留校察看、記大過、通報批評,每一份都寫著同一個罪名——作弊。每一個被處分的學生名字下面,都標註了日期和班級。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那種違和感像一根刺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鄭小七坐在孫梅旁邊,用溼紙巾輕輕擦拭她脖子上的淤痕。溼紙巾是涼的,但孫梅的皮膚更涼,涼得像是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肉。淤痕的顏色已經從青紫變成了深黑,形狀也變了,從一圈變成了兩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脖子上纏繞了兩圈。
“梅姐,你真的什麼都感覺不到嗎?”鄭小七的聲音有些發抖。
孫梅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像是在怕驚動脖子上的什麼東西。“就是冷。”她說,聲音比剛才更虛弱了,“但冷著冷著就習慣了。就像是發燒,一開始覺得燙,燒久了反而不覺得了。”
鄭小七沒有說破——發燒是體溫升高,孫梅的體溫卻在下降。她在用自己的熱量餵養脖子上的那道痕跡,喂得越多,它就長得越快。衣領已經遮不住了,黑色的紋路從鎖骨爬上了下頜線,像是某種植物的根系在皮膚下面蔓延。
趙磊站在大廳門口,來回踱步。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一下一下,像節拍器。他每隔幾秒就抬頭看一眼樓梯口,等著陳默和周胖子下來。已經過去七分鐘了,四樓沒有任何動靜。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人的影子,連風都不往那個方向吹了。
“你覺得他們能找到鉛筆盒嗎?”趙磊突然開口,問的是林涵。
林涵沒有立刻回答。他還在看窗外,但目光已經不在四樓了——他在看操場。操場上那棟紅磚樓的顏色越來越深,已經從暗紅變成了炭黑色,樓體表面開始出現裂紋,裂紋裡滲出一種黏稠的液體,在陽光下反射出暗紅色的光澤。
“我不知道。”林涵終於開口了,“但我知道一件事——四樓的鐵柵欄缺口不是巧合。它是被什麼人故意開啟的,目的就是讓人鑽進去。至於是為了讓人找到真相,還是為了讓人送命,兩者不矛盾。真相往往需要人命來換。”
趙磊停下腳步,看著林涵的背影。這個人的冷漠讓他不舒服,但這種不舒服裡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討厭,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警惕。林涵說的每句話都對,但就是因為太對了,反而讓人覺得他不像個真人。真人會猶豫,會犯錯,會在恐懼面前失去理智。林涵不會。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經過精確計算的,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在按部就班地執行一個計劃。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沒告訴我們?”趙磊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林涵能聽到。
林涵轉過頭,看了趙磊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心虛,沒有閃躲,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只是一雙眼睛在接收光線然後反射回去。
“我什麼都不知道。”林涵說,“我只是比你們更擅長從已知資訊裡推導未知資訊。這是博弈論的基本功——在資訊不完備的情況下做出最優決策。”
“最優決策。”趙磊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不知道是嘲諷還是苦澀的弧度,“王眼鏡死了,吳老六死了,這是我們這個決策小組交的學費。”
林涵沒有回應這個指控。他轉回頭,繼續看窗外。
四樓,鐵柵欄的缺口處。
陳默和周胖子鑽過缺口之後,發現四樓的走廊和昨天林涵描述的一樣——黑暗、陰冷、沒有光源。但今天和昨天有一個不同。昨天林涵進來時,走廊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灰塵和黑暗。今天,走廊的地面上有一行腳印。
腳印很新,鞋底的紋路清晰可辨——是運動鞋,尺碼不大,像是一箇中等身材的男性留下的。鞋尖朝向走廊深處,沒有回程的腳印。
王眼鏡的。這是王眼鏡昨天走進四樓時留下的腳印,但只有去的方向,沒有回來的方向。他在走廊的某個位置消失了,腳印也在同一個位置戛然而止。
陳默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行腳印。腳印在走廊中段的位置突然中斷,不是被擦掉了,而是像走在雪地上的人突然被什麼東西提到了半空中,腳印就這麼憑空斷了。中斷的位置,地面上有一小片暗紅色的液體,已經幹了,在手電筒的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質感。
血。
“別碰。”陳默攔住想要蹲下來看的周胖子,用刀尖輕輕撥了一下那片乾涸的血跡。血跡下面壓著一張紙,摺疊成方塊,邊緣被血浸透了,但中間還能看到字。
陳默用刀尖把紙挑開,用手電筒照著讀。
“遺書。”
她只說了兩個字,然後把紙遞給周胖子。周胖子接過去,手在抖,紙也在抖。手電筒的光在紙面上晃來晃去,他看了好幾遍才看清上面的字。
不是王眼鏡的遺書。是阿杰的。
“我叫林建國,高三(3)班學生。如果你們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我不是自殺的,是劉老師把我推下天台的。還有阿明和小芳,我們三個人都看到了那天的真相。小慧不是病死的,是劉老師不讓人救她。我們準備在畢業典禮上說出去,但劉老師知道了。他約我們到天台,說給我們最後一次機會,只要我們不亂說,他可以讓我們保送大學。阿明心動了,我和小芳拒絕了。然後劉老師就變了,他的眼神變了,像是換了一個人。他先推了小芳,然後是我,最後是阿明。我聽到阿明在喊救命,但聲音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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