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跑回操場。趙磊、陳默、錢雨、鄭小七都站在校車旁邊，看著他。校車的車門敞開著，小慧坐在駕駛座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還有一個人。”林涵喘著氣，“劉建國殺的第四個人。在宿舍樓404，遺書在天台水箱下面。如果不燒掉，他會在上車的時候堵門。”
“現在去哪找宿舍樓？樓都沒了！”錢雨的聲音幾乎是尖叫。
林涵抬頭看天。天台上，水箱的輪廓在黑暗中隱約可見。教學樓已經消失了，但天台還在——不是教學樓的天台，而是懸浮在半空中的、獨立存在的天台，像一個被切下來的立方體，漂浮在操場上方大約十米的高度。
“爬上去。”林涵說，“旗杆。用旗杆爬上去。”
旗杆在操場中央，大約十二米高，頂端有滑輪和繩索，以前是用來升國旗的。趙磊第一個抓住旗杆，手腳並用往上爬。他的體能是最好的，但旗杆是鐵的，表面光滑，而且二十年沒有維護過，鏽跡和油脂混在一起，滑得像塗了蠟。他爬到一半的時候滑了下來，手掌磨破了皮，血滴在地上。
陳默第二個上。她爬得更慢，但更穩，每一步都踩在旗杆的焊接點或螺栓上，像攀巖一樣。她用了大約兩分鐘爬到頂端，用手抓住繩索，把自己固定在旗杆頂部，然後朝下面喊：“水箱在我的位置往東三米，夠不到！”
林涵在下面看著，大腦在高速運轉。旗杆到水箱的水平距離是三米，垂直高度差大約是兩米。如果有人在旗杆頂端抓住繩索蕩過去，有可能夠到水箱的邊緣，但風險極高——一旦脫手，從十米高的地方掉下來，必死無疑。
“我來。”趙磊甩了甩手上的血，再次抓住旗杆。
這一次他爬得更快，腎上腺素讓他的肌肉爆發出超常的力量。他爬到頂端，和陳默並排，兩個人用繩索纏住手腕，然後趙磊深吸一口氣，向外蕩了出去。
繩索在旗杆頂端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趙磊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他的手指夠到了水箱的邊緣——只差不到十釐米。他蕩回來，又盪出去，第二次，他的指尖碰到了水箱的混凝土表面，但沒有抓住。第三次，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身體幾乎與地面平行，雙手終於抓住了水箱的邊緣。
他把自己拉了上去。水箱的頂部是平的，大約兩平方米大小，混凝土表面長滿了青苔和枯草。趙磊趴在水箱頂上，喘了幾口氣，然後用手電筒照著水箱的四周。
在水箱的背面，靠近牆壁的位置，有一個鐵盒子。和天台上發現的那個鐵盒子一模一樣，但更小，更舊，鏽跡更重。趙磊伸手夠到鐵盒子，開啟蓋子。
裡面只有一封信。不是遺書，是一封信，寫給“育才中學全體師生”的。紙張發黃發脆，但字跡清晰，是一個成年男人的字，工整、有力：
“我叫王建國，是一名記者。1998年6月，我在調查育才中學貧困生補助金被貪汙的事件時，發現了劉建國的罪行。我整理了完整的證據鏈，包括張小慧的死亡真相和林建國、陳志明、趙小芳三人的墜樓真相。我的報道被報社壓下了，理由是‘不影響社會穩定’。但我不甘心。我回到育才中學，想找更多的證據，卻被劉建國發現。他約我在宿舍樓404見面，說要‘提供更多材料’。我去了，然後他把我從四樓推了下去。我的身體被埋在了宿舍樓地基下面。如果有誰看到這封信，請將信的內容公之於眾。我叫王建國，我是一名記者，我做了一個記者該做的事。我不後悔。”
林涵在下面，透過趙磊斷斷續續的喊話，讀完了這封信的內容。記者王建國——認罪書的整理者、調查者，不是失蹤了，是被劉建國殺了。他在完成證據整理之後，回到學校尋找更多線索時被害。他的屍體被埋在宿舍樓地基下面，而宿舍樓已經在剛才的教學樓崩潰中消失了。但他的靈體還在這裡，還在等一個結局。
“燒掉信。”林涵朝上面喊，“把信和鐵盒子一起燒掉，灰燼撒在操場上。”
趙磊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打火機裡的氣已經快沒了，他打了好幾下才打著。火苗舔上信紙的邊緣，紙張捲曲、發黑、化為灰燼。鐵盒子也在火焰中變形、熔化，最後變成一攤扭曲的金屬殘渣。
趙磊把灰燼從水箱頂上撒下去。黑色的灰燼在夜風中飄散，像是有人撒了一把骨灰。
操場上，校車的車頭燈突然變亮了。不是變亮，是變成了另一種顏色——從慘白變成了暖黃，和宿舍樓第一次出現時的那種暖黃色一樣。駕駛座上的小慧微微側過頭，看了林涵一眼，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更大了。
她笑了。
真正的、溫暖的、不再帶有任何飢餓和痛苦的笑。
十一點五十八分。
趙磊從旗杆上滑下來，手掌上的血蹭在旗杆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陳默跟在後面，落地時膝蓋微曲，穩穩站住。五個人站在校車門前，車門敞開著，小慧坐在駕駛座上，頭微微偏向一側，看著他們。
“上車。”林涵說。
趙磊第一個上車。他走過小慧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小慧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在說“辛苦了”。趙磊坐到了校車中排的位置上，靠著窗戶，閉上了眼睛。
陳默第二個。她走過小慧身邊的時候，把摺疊刀收了起來，塞進口袋。她坐在趙磊旁邊，把外套拉鍊拉到頭，縮在座位上。
錢雨第三個。他上車的時候腿在抖，幾乎站不穩，扶著座椅靠背一步一步挪到最後排，坐下來，把手機舉起來對著窗外錄影。他的手還在抖，但畫面已經穩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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