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絕境期。所有人都在賭命。”
地宮入口的木門被推開時,發出一聲不像木頭的聲音。像骨頭。像一根被封在土裡多年的肋骨被人從泥土中抽出來,關節處發出乾澀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門後面是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有質感的、像墨汁一樣濃稠的黑暗。手電筒的光柱打進去,只照出兩三米就消失了,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光柱的邊緣,能看到臺階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符號——不是漢字,不是梵文,而是一種更古老的、像胚胎一樣蜷縮的線條,每一筆都彎彎曲曲,像蛇在爬行。
王浩站在林涵身後,手心裡全是汗。他把汗在褲腿上蹭了蹭,又冒了出來。他的右手無名指上那個白色的勒痕還在,在手電筒的冷光下像一圈淡淡的傷疤。
“你確定要跟我進去?”林涵問,頭都沒回。
“確定。”王浩的聲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穩,“她欠我的。我要問清楚。”
林涵沒有反駁。他跨過門檻,踩上第一級臺階。腳落下去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種震動——不是物理上的震動,是某種更深層的、像頻率一樣的共振。他的牙齒開始發酸,耳膜開始發脹,眼球后方的某個位置傳來一陣鈍痛。
臺階是石頭做的,每一級都很矮,很窄,只有正常臺階的一半高。這不是為人類設計的臺階,是為某種身材更矮小、四肢更短的東西設計的。或者說,是為“它們”設計的——那些被鎮壓在地宮裡的東西,在封印鬆動的時候,可以順著這些臺階往上爬。臺階的高度限制了它們的速度,每一級都要花比人類更多的時間才能爬上來。
這是封印的一部分。
林涵在手電筒的光圈裡數了數臺階——第一段十三級,然後是一個轉角平臺,平臺左側有一條岔道,岔道口堵著一面磚牆,牆上貼著一張發黑的符紙。符紙上的字跡已經完全看不清了,但符紙本身還完整,四個角用銅釘釘在磚縫裡。
“那是通往哪裡的?”王浩問。
林涵用手電筒照了照岔道深處的方向。磚牆後面的空間很大,手電筒的光從磚牆上方的一個破洞裡照進去,能看到裡面的天花板上垂下來一根根的鐘乳石——不,不是鐘乳石,是樹根。從地面上那棵老槐樹的根,穿透了泥土和岩石,垂到了地宮裡。樹根是黑色的,表面有一層溼潤的黏液,在手電筒的光下反射出油膩的光澤。
“餓死鬼的房間。”林涵說,聲音在地宮的牆壁之間來回反射,變成了一層淡淡的回聲,“餓死鬼被鎮壓在樹根下面。樹根是它的牢籠,也是它的食物。它吃樹根活了七百年。”
王浩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乾嘔。
繼續往下走。第二段臺階十四級,第三段臺階十三級,第四段臺階——十四級。每兩段臺階之間都有一個轉角平臺,每個平臺的左側都有一條岔道,岔道口都堵著一面貼了符紙的磚牆。林涵在心裡記下了岔道的順序:第一條(餓死鬼),第二條(水鬼),第三條(吊死鬼),第四條(狐屍),第五條(怨鬼)。
第六條岔道沒有磚牆。
通道口敞開著,像一個張開的嘴。符紙的碎片散落在地上,被風吹成了一個小堆,堆在通道口的正中央。符紙的顏色從暗紅褪成了灰白,邊緣捲曲,像枯葉。
“這是病鬼的房間。”林涵說,“陳雅在裡面。”
他走進通道。
通道比主樓梯更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兩側的牆壁上不再有符號,而是畫滿了壁畫。壁畫的風格很粗糙,像小孩子用木炭在牆上塗鴉,但內容讓王浩的腳步越來越慢——畫的是一個接一個的病人,躺在草蓆上,身上長滿了瘡,嘴裡吐著黑血,眼睛空洞地望著上方。每一幅畫的構圖都一樣,只是病人的姿勢和表情略有不同。像同一個人在人生的不同階段,一次又一次地患上同樣的病。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木門。門沒有鎖,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林涵推開門。
房間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像一間古代的病房。牆上掛著發黃的帷幔,帷幔上繡著藥葫蘆和艾草的圖案。地上鋪著草蓆,草蓆上躺著一個人——陳雅。她的姿勢和壁畫上的病人一模一樣,仰面躺著,雙手放在身體兩側,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角有一絲血跡,血跡已經幹了,在嘴角結成一條暗紅色的線。
她的胸口在起伏。還活著。
林涵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體溫正常,不燙。脈搏正常,每分鐘七十次左右,平穩。她的皮膚顏色正常,沒有青灰,沒有發黑,沒有任何異常。
“陳雅。”他叫了一聲。
陳雅的眼珠動了一下,慢慢聚焦,認出了林涵的臉。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別……碰……帷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