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門會怎樣?吳聰問。
關門之前有人沒上來,門就開不了了。等門自己關。一定要等門自己關。
大巴車從山路彎道轉出來,車身在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裡反射著渾濁的光。車是灰白色的,車窗內一片漆黑,看不到司機也看不到乘客,像一輛被影子填滿了的殼。車緩緩駛入廣場,引擎怠速的突突聲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車門地一聲打開了,門內黑洞洞的,像一張豎著的嘴。
林涵喊。
吳聰第一個衝了出去。他的步子不大但頻率極快,像一隻被放出籠的兔子。趙嫣然和李峰架著孫婷緊隨其後,孫婷的右腿在地上拖著但她的上半身拼命往前傾。林涵跑在最後,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著那三個鬼。
熊大動了。它朝他們走來,手裡不知何時又多了三個蘋果,每一個都紅得像熟透了的傷口。彆著急呀,吃了再走。它的聲音在風裡變形了,變粗了,像喉嚨裡塞了滿口的木屑。
熊二從南側撲過來,蜜液在地面上劃出一道金色的軌跡,那條軌跡正朝孫婷拖著的右腿腳下延伸。光頭強拉動了電鋸,嗡的一聲響徹廣場,他的頭顱轉了九十度斜看著跑動的五個人,嘴裡的分叉黑舌從齒縫間擠出來在半空中搖曳。
吳聰第一個到了車門前。他一隻腳踏上踏板,另一隻腳還踩在地上。他猶豫了一瞬間——回頭看。林涵在最後面,距離他還有十幾步。趙嫣然和李峰架著孫婷在他身後七八步。
上車!別關門!林涵吼了一聲。
吳聰咬了咬牙,把踏在踏板上的那隻腳收了回來。他一隻手抓住車門框,站在車門口,給後面的人讓出通道。他的另一隻手攥著口袋裡的那張紙,紙被汗浸透了,字跡正在融化。
趙嫣然和李峰架著孫婷衝到車門前。三人一起湧進車廂,孫婷的左腿磕在踏板上她悶哼了一聲但沒有停。趙嫣然把她拖進座椅裡,然後轉身朝車門外喊:林涵!快!
林涵距離車門還有五步。他的身後,熊大的腳步驟然加速了。那種沉重的、踩實了的腳步聲開始變得凌亂,像一頭獸從散步切換到了衝刺。蘋果從熊大手裡飛出來,劃過一道弧線砸在林涵腳後跟旁邊的地上——他沒接,也沒停。
三步。兩步。一步。
林涵的手抓住了車門框。他借力往上縱身一躍,右腳踏進車廂的那一瞬間,熊大的爪子擦著他的後背過去了。熊的指尖劃破了林涵的外套後背,布料撕裂的聲音清脆得像紙被撕開。
然後車門關了。
的一聲,大巴車門合攏。三個鬼的面孔被夾在車門與門框之間最後一指寬縫隙裡,它們臉上的笑容在同一時刻崩塌了。熊大的眼睛變成了兩個黑洞,嘴巴從臉頰兩側裂開露出層層疊疊的尖牙;熊二的肚子裂開湧出黑色觸手,蜜液從所有孔洞裡往外噴;光頭強的頭整整轉了一百八十度,後背面對著車門但臉正對著車窗,分叉的黑舌拍打著玻璃像兩條飢餓的蠕蟲。
但車門關緊了。
大巴車啟動。輪胎在碎石上碾過,發出嘎吱嘎吱的碎響。三個鬼站在廣場中央目送著車身,它們的形態在車尾後視鏡裡不斷變化——膨脹、萎縮、融化、重新凝聚,像三團沒定形的黑色黏土被人反覆揉捏。森林在震動,樹影在搖晃,但大巴的引擎聲蓋過了所有動靜。
車廂內安靜得只剩喘氣聲。趙嫣然癱在座椅上,後背貼著椅背滑下去坐到了地上。李峰靠著車窗,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嘴唇發白。孫婷仰面朝天躺在座椅上,右腿的繃帶又滲出了一片淡黃,她閉著眼,眼淚從眼角流進耳廓。
吳聰坐在最前排,雙手捧著那張被汗浸得字跡模糊的紙,一言不發。
林涵站在車門口,後背靠著門板,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廣場和那三個縮成小黑點的影子。他的右手攥著刀柄,拇指貼著三道刻痕——錢、孫、孔。三道刻痕下面是三個名字。他盯著鏡子裡消失的黑點看了很久,然後鬆開了手。
他走到最末一排坐下,把斧頭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旁邊的空座位上。他朝窗外望去——森林正在後退,灰白色的霧氣從道路兩側湧上來吞沒了樹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