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推開門，拿起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鋼筆寫的，墨跡還沒幹透——“你們找的東西不在保險櫃裡。在七號櫃。”
他認識這個筆跡。沈庭槐。沈庭槐來過這裡。在過去的某個時間——也許是一小時前，也許是七十年前——沈庭槐坐在這個辦公室裡，寫下了這張紙條。墨跡沒幹，但紙條已經發黃了。
又是時間的錯亂。在殯儀館裡，時間不是一條直線，是一個閉環。沈庭槐在七十年前寫下的紙條，可以在今天呈現出“墨跡未乾”的狀態。因為對於殯儀館來說，七十年前和今天，是同一個時間。
“保險櫃在哪兒？”林涵問。
老宋已經走到檔案櫃旁邊，蹲下來，手指在櫃子底部的踢腳線上摸索。他摸到了一塊鬆動的木板，撬開，裡面是一個嵌在牆裡的保險櫃。保險櫃不大，三十釐米見方，密碼鎖是老式的轉盤式。密碼會是什麼？林涵試了幾個可能性——沈庭槐的生日（從全家福照片背面推算）、接任館長的日期（三月初三）、周伯明的死亡日期（三月初四）。都不對。他試了最後一次——民國三十六年三月十五。殯儀館關閉的日期。鎖開了。
保險櫃裡沒有懷錶。只有一張發黃的紙條，和一張黑白照片。紙條上寫著：“懷錶不在我這裡。它被周伯明拿走了。藏在停屍房三號櫃的暗格裡。沈庭槐。”
照片是一張全家福，和他們在抽屜裡找到的那張一樣——沈庭槐、妻子、兒子。但這張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不同的字：“若有人找到此照，請轉告吾妻沈劉氏：庭槐未能歸家，勿念。民國三十六年三月初十。”
三月初十。沈庭槐還活著。他寫這張紙條的時候，還活著。他以為自己能出去。他沒有出去。
林涵把紙條和照片收好，站起來。懷錶不在北樓，在停屍房。周伯明拿走了。周伯明為什麼拿走館長的懷錶？因為他知道懷錶的能力——能看到鬼的移動軌跡。他需要懷錶來保命。但他還是死了。
他們離開館長室，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樓梯口的時候，林涵停了一下。樓梯通往三樓。三樓有什麼？他們昨晚在樓下看到三樓的視窗有一個穿布鞋的影子。老宋也停了下來，抬頭看著樓梯上方的黑暗。
“要不要上去看看？”老宋問。
林涵想了想，搖了搖頭。“先拿懷錶。今晚的目標是懷錶和入殮手記。三樓的事，明天再說。”
他們下樓，經過一樓大廳。林涵的手電筒光柱掃過大廳角落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東西——一個櫃子。不鏽鋼的，和停屍房、大庫裡的停屍櫃一模一樣。櫃子立在大廳最暗的角落裡，靠牆，櫃門緊閉。櫃門上的編號牌寫著——“07”。
七號櫃。
它不在大庫裡。它在這裡。在北樓的一樓大廳裡。
林涵慢慢走過去，老宋跟在後面。手電筒的光照在七號櫃的櫃門上，不鏽鋼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斑。編號牌上的“07”是用紅色油漆噴的，漆面有些脫落，露出了下面銀灰色的底色。櫃門沒有鎖，把手上有鏽跡，但鏽跡上有新鮮的指紋——有人最近開過這個櫃子。
林涵把手放在把手上，猶豫了三秒鐘。守則第九條禁止盤點大庫，七號櫃是大庫的一部分，雖然它不在大庫裡，但它屬於大庫。開啟它，算不算違反規則？紙條四說“不要找它。找到了，你就成了它。”現在他找到了。如果他開啟，他會成為什麼？
他打開了櫃門。
櫃子裡沒有人。沒有屍體。沒有衣服。只有一個筆記本。牛皮紙封面，A5大小，邊角磨得發白。封面上寫著四個字——“入殮手記”。
周伯明的入殮手記。
林涵把手伸進櫃子裡，拿起筆記本。手記比想象中輕，紙張發脆，翻頁的時候要很小心。他快速瀏覽了一遍——前面記錄的是周伯明二十年間經手的每一具非正常死亡遺體的入殮細節，字跡工整，條理清晰。最後一頁被撕掉了，留下參差不齊的紙邊。
最後一頁不在這裡。
但筆記本的封底夾層裡塞著一張摺疊的紙。林涵抽出來展開——是一張拓片，用鉛筆在薄紙上拓印下來的。拓片的內容正是被撕掉的那一頁。字跡是反的，但能辨認。
“若三更獨入庫，身無朱赤，見無面之屍，當念亡者名諱三遍，其自歸位。”
即死規則的解法。
林涵把拓片小心地夾回筆記本，合上。他看了一眼櫃門內側——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筆畫很淺，但很清晰：“謝謝你來。我終於可以走了。”
字跡和棺材內壁的“我不是周伯明”一樣。是右手寫的，筆順正常。是棺材裡那個人的字跡。
林涵把入殮手記放進揹包，轉身看向老宋。老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發光——那是長期研究者終於找到關鍵證據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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