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0。
他沿著來時的走廊往回走。天色在十分鐘裡又暗了一層,走廊兩邊的廂房已經看不清門板的顏色了,只剩下黑沉沉的輪廓。他沒有點燈——他帶了一根從正廳拿的蠟燭,但沒有點。在鬼副本里,黑暗裡點火相當於給鬼報座標。他知道這個道理。
但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住了。
前面走廊拐角處站著一個影子。瘦小的人形,靠著牆,一動不動。林涵第一反應是梅女——他手已經摸向口袋裡的鏡子,腳下開始往後撤。
林麻子?是你嗎?
是陳老六的聲音,壓得極低,氣聲裡帶著明顯的哆嗦。
林涵走過去。陳老六縮在牆角,雙手抱在胸前,臉白得像紙。他看見林涵走近,像見了親人一樣撲上來拽住他的袖子:你回來了!太好了!你快跟我來,出事了,鐵錘和眼鏡蛇他們找你半天了!
出什麼事了?
我……我他媽的差點死了!陳老六聲音發抖,拽著林涵往東廂房的方向走,我剛才去翻那個封雲亭的屋子,想偷點值錢的東西——你別瞪我,我是想著萬一有線索呢——結果翻到一張畫,畫裡那女的,就那個梅女,那眼睛……
他說著說著嘴皮子又開始哆嗦了:她看我!她孃的畫裡的人看我!我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她那臉就變了,變成死人那張臉,紫的,腫的,流血的!然後我就感覺後脖子涼颼颼的,一回頭——她就站在走廊盡頭看著我!
你怎麼跑掉的?
我他媽的閉著眼睛撞了不知道幾扇門!陳老六拍著自己的胸口,我就記著你說的,不能看她的臉。我把眼睛一閉,順著牆根跑,跑到一間屋裡鑽了櫃子。她在櫃子外面走了好幾圈,那白綾拖在地上的聲音——沙沙,沙沙——我他媽差點尿了!
林涵攔住了他,仔細看他的臉。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虛汗,瞳孔放大了,是真實的恐懼反應。他說:你確認自己跟她對視了三秒以上?
幾秒我不知道!但我盯著那畫看了好一會兒!那畫裡的眼睛跟活的一樣,我看著看著就忘了移開……
林涵在心裡給陳老六記了一筆:貪功冒進,資訊收集能力不錯但自保意識差。但他面上沒有表露,只是拍了拍陳老六的肩膀:帶我去那間屋子。畫還在不在?
在!我扔地上了!我不確定碰那玩意兒算不算碰白綾,反正我扔了就跑!
16:20。
東廂房裡點著一盞油燈。孫大勇和趙萱、何玉蘭三人圍在桌邊,看見林涵和陳老六推門進來,臉上的緊張同時鬆了一截。
你去太久了。趙萱說,我們正商量要不要去找你。
我找到她母親了。資訊很多。林涵在桌邊坐下,把紙攤開,用圓珠筆把老婦人說的內容快速整理了一遍。一邊寫一邊說,語速比平時快,但邏輯線清楚:梅女本名叫梅娘,父親死在封家工地上,欠了二十八兩撫卹銀。梅娘十六歲進封家要賬,結識封雲亭,被哄騙懷孕。封家父子裡應外合,用祖傳玉佩栽贓她偷竊。封雲亭騙她承認罪行說會保她,轉頭就賣了。梅娘當晚自縊。
趙萱從旁邊遞過來幾張紙,是她從賬房那邊順來的零散記錄:吳賬房那邊也有收穫。封家三年前確實丟過一枚玉佩,但報案記錄上說當天就找到了,在女賊住處搜出。這個有問題——
搜出和丟失之間只有一天時間差,但報案記錄寫的是失竊三日何玉蘭在旁邊接話,時間對不上。報案記錄被人改過。
賬房改的?
封老爺逼他改的。
資訊在桌面上拼成了一張更大更完整的圖。孫大勇用指節敲著桌子說:所以現在事實基本清楚了——梅娘懷孕,封家不想認這個種,拿玉佩栽贓她偷東西,逼她自縊。三個死人都是封家害的。
但還有一個關鍵點沒對上。林涵在紙上圈了兩個詞,動機。封老爺如果只是不想讓洗衣婦的女兒進門,把人趕走就行了,沒必要殺人。這裡面一定還有別的原因。梅孃的身份或者她肚裡孩子的身份,對封老爺來說有特殊的威脅。
趙萱點頭:她母親沒提這個?
沒提。要麼她不知道,要麼她說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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