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林涵站在主街上朝他們揮手。他的身後五十米外，一輛老舊的綠色大巴車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空地上。車燈沒開，但車門是敞開的。
車來了。離零點還有不到五分鐘。
周小刀拉著李顏往車的方向跑。李顏的腿在發抖，跑不快，金色印記在背上燒得太厲害了，每一步都像在火炭上踩。身後的波剛離他越來越近，三米的軀體最後一次彈射——
它變形了。
林涵站在大巴車旁邊眼睜睜地看著波剛的輪廓扭曲。灰綠色的皮膚開始坍塌、重塑，肌肉和骨骼在奔跑中重新排列。它的體型從三米縮到一米七五，從臃腫的蟾蜍形態拉長變瘦。那張深淵般的巨嘴合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普通的男人嘴。它的臉變成了李顏的臉。一模一樣的五官、一模一樣的眼鏡、一模一樣的泥水痕跡，唯一不同的是那雙眼睛——漆黑一片，沒有任何白色。
波剛的擬態成了李顏。
操——王胖子在後頭看到了這一幕，腿都軟了，兩個李顏——
林涵的大腦在這零點零幾秒內完成了全部計算。前方跑來的李顏泥水是溫熱的，因為剛從下水道出來；後面追來的李顏身上沒有水漬。前面那個在抖，後面那個跳得極穩。
前面那個！他喊了一聲，前面的那個是真貨！
周小刀一秒鐘都沒猶豫。他拽著李顏的前臂用全身力氣往車門方向一甩，同時轉身，把匕首橫在身前。
後面的擬態跳到了他面前，那張李顏的臉正咧開嘴——咧到耳根，露出黑暗的深淵。擬態的嘴朝周小刀伸出的手臂咬了下去。
但零點到了。
大巴車的車燈突然爆發出刺目欲盲的白光。那光以車頭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開，照亮了以車輛為圓心的三十米半徑。擬態被光掃到的瞬間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它的身體像蠟一樣融化，黑色從皮膚表面蒸騰起來，五官塌陷、四肢溶解，整個擬態在零點兩秒內潰散成一灘黑水，被白光蒸發殆盡。
周小刀的手臂在半空中停住了。擬態的嘴離他手腕不到一寸的位置蒸發了。他愣了一秒，然後轉身撞進了敞開的車門裡。
李顏已經蜷在後排座位上了，渾身發抖。周小刀摔在他旁邊的座位上。秦柔猛地拉上了車門——車門閉合的咔嗒聲在寂靜的小鎮上格外清脆。
林涵坐在靠窗的位置，隔著車窗玻璃往外看。
祭壇的方向，八根石柱上的金色鎖鏈已經徹底箍緊了蟾蜍浮雕。波剛的本體被封印鎖回了祭壇深處，只剩下一個極其微弱的影子蹲在巷子口，像一團縮到極致的水漬。
它的嘴最後一次張開。黑暗的口腔裡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個空洞的、無聲的、最後一次控訴般的哈欠。
大巴車啟動了。引擎聲像一頭老牛的鼻息，緩緩地、沉重地載著車上的六個人駛離了小鎮。車窗外的霧在燈光中分開又合攏，小鎮的建築一個接一個沉入白茫茫的虛空中。那座外形像蟾蜍的山在後方越縮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疙瘩，隱沒在濃霧深處。
王胖子趴在座位上，後背的灼痛已經徹底涼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後頸皮膚，光潔的，什麼都沒有。
秦柔靠著窗，手心還在冒汗，但嘴角微微翹著。
孫姐閉著眼在默唸什麼。
周小刀看著自己差點被咬掉的那隻手，手指一根根握緊又放開，確認它們都在。
李顏把歪掉的眼鏡扶正，靠著椅背大口呼吸。
林涵靠在窗邊，閉上眼。
他在想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肯德基。
窗外的霧終於散乾淨了。夜空出現了幾顆模糊的星星。大巴車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柏油路上行駛，兩側是無邊無際的田野。
他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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