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如此的短暫，又是如此的脆弱。
王母原以為，生活終於透進了一縷光。兒子不再瘋癲，臉上有了笑容，甚至開始關心她，那顆小小的雞蛋，比她這輩子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可這份安寧，僅僅維持了不到三天。
王夢蝶變了。
變得……比以前更加“瘋癲”。
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再是過去那種死氣沉沉的敲擊鍵盤。現在的他，寫作時，情緒變得極不穩定。
有時候，王母在門外，能聽到他壓抑的哭聲，那哭聲悲痛欲絕，彷彿親歷了生離死別。可還沒等她衝進去安慰，裡面又傳來了開懷的大笑，那笑聲純粹而又響亮，充滿了喜悅。
更可怕的是，他開始自言自語。
“不不不，李白先生，此處用情不應如此狂放，應是潤物細無聲的悲傷！”
“什麼？司馬公您說這段史料有誤？不對，我查過……”
“唉，雪芹公，眾生皆苦啊……”
王母透過門縫，看到兒子對著空無一人的椅子，時而躬身行禮，時而據理力爭，時而又扼腕長嘆。他的神情、動作，都真實得彷彿對面真的坐著一位位先賢古人。
王母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窖。
她明白了。之前的“好轉”，只是迴光返照。現在，兒子的病，更重了。他已經活在了自己幻想出的世界裡，無法自拔。
這些天，那本書帶來的香火值，確實兌換成了實實在在的稿費，足夠她們母子過上溫飽的生活。可這些錢，又有什麼用呢？她寧願繼續過苦日子，也只要一個健健康康的兒子！
她拿著那些稿費，偷偷帶兒子去看了城裡最好的醫生。可得到的結論，都是“精神壓力過大導致的分裂性幻想症”，需要長期、昂貴的藥物治療與心理疏導。
那天文數字般的治療費用，瞬間壓垮了這位剛剛看到一絲希望的母親。
深夜，她坐在客廳，看著牆上兒子小時候的照片，淚如雨下。
絕望之中，她想起了上次那位社群工作人員臨走時，似乎無意間提到過的一句話。
“阿姨，我們市第七人民醫院，是政府重點扶持的，對困難家庭有免費的醫療資源……當然，咱們用不上最好。”
第七人民醫院……那是本市最有名的……精神病專科醫院。
去那裡，就意味著，她要親手給自己的兒子，貼上一個“瘋子”的標籤。
可是……那裡有免費的醫療資源。
那裡，或許能救回她的兒子。
那裡，是這個已經支離破碎的家，最後的……一點點希望。
她顫抖著，用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拿起了電話。每一個按鍵，都像是按在她的心尖上，疼痛，卻又不得不為之。
“喂……是……是第七人民醫院嗎？我……我兒子他……”
電話那頭，傳來冰冷而公式化的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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