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牆之內的日子,對王夢蝶而言,竟變得前所未有的充實與安寧。
白天,他穿著那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在旁人眼中,他只是一個安靜、和作,大部分時間都在“發呆”的病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神魂,正進行著一場人類歷史上任何帝王、學者都未曾有過的,最奢侈的旅行。
識海之中,文昌塔第一層,“眾生殿”。
這裡,是知識的天國,是智慧的海洋。
徹底對他敞開大門的圖書館,其中的奧秘,遠不止與作者的虛影對話那麼簡單。當他真正沉浸其中,他發現,他可以進入任何一本書的“世界”。
心念一動,他便置身於楚漢爭霸的古戰場,親眼看兵仙韓信如何“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孫武的兵法不再是紙上談兵,而是化為金戈鐵馬的真實演練。
再一轉念,他又坐於竹林之下,聽那莊周撫琴,看那蝴蝶飛舞,探討著“逍遙遊”的真意。那玄之又玄的道家哲思,此刻都化為了可以感知的風,可以觸控的雲。
他可以與魯班論榫卯之精妙,與祖沖之研圓周之無窮,在李清照的“尋尋覓覓”中感悟悽婉,在蘇東坡的“大江東去”中體會豪邁。
人類文明幾千年來所有的智慧、情感、技藝、思想……都如同一盤盤饕餮盛宴,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面前,任他品嚐。
王夢蝶徹底陶醉了。
這是一種比世間任何瓊漿玉液都更加醉人的體驗。他的神魂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成長,變得飽滿、深邃、浩瀚。
他依舊每天用那部特製的手機,為《我的媽媽》續寫新的篇章。
他的文字,變得更加精煉,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字裡行間,透露出的對人生的感悟,對苦難的哲學思辨,其深度足以讓關中書院那些飽學大儒都為之汗顏。
他的小說,因此被推上了一個新的高度,被讀者們奉為“蘊含人生至理”的奇書。香火之力依舊源源不斷地湧來,滋養著文昌塔,也滋養著他日益強大的神魂。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但,在這份極致的成長與快樂之下,一種致命的危機,正在悄然滋生。
知識的海洋太浩瀚了,太美了。
他沉迷其中,流連忘返。
漸漸地,他用在與先賢論道上的時間,遠遠超過了為母親的故事而構思的時間。他寫下的文字,哲理性越來越強,思想性越來越深,可那最初的、也是最能打動人心的,那種屬於兒子的,笨拙而又真摯的……情感,卻在不經意間,一點點地,變淡了。
他開始用上帝視角去分析“母愛”這種情感的社會構成與哲學意義,卻忘了去回憶,母親為他煮的那顆雞蛋的,真實溫度。
文昌塔的第一關,從來都不是“獲取”,而是“取捨”。
它給予了你全世界的知識,看你是否還能守住……那一點本心。
這浩瀚的文庫,是階梯,也是牢籠。
這一天,王夢蝶正在眾生殿中,痴迷地研究著一本上古陣法圖錄。就在他即將破解一個複雜陣眼,心中充滿愉悅的成就感時。
一個冰冷、機械,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在他神魂深處毫無徵兆地響起。
【警告:試煉者‘王夢蝶’,神魂與凡塵肉身的‘共鳴度’,正在降低。】
【書山有路,其名為‘勤’。學海無涯,其名為‘苦’。】
【若以苦海為樂土,彼岸……即為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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