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城的喧囂被厚重的雕花木門隔絕在外。醉仙樓二樓這間名為“聽雪”的雅室,佈置得極為清雅。紫檀木的桌椅泛著溫潤的光澤,角落的青銅香爐中,一縷清冽如寒梅的幽香嫋嫋升起,驅散了樓下的酒肉之氣,只餘下寧靜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窗外是流淌的滄瀾江,暮色四合,江面上漁火點點,與天際殘留的晚霞相映成趣,更襯得室內靜謐。
蕭塵坐在臨窗的位置,肩上那柄佈滿鏽跡的沉重無名劍胚斜倚在桌旁,與這雅緻的環境格格不入。深淵魔槍與招魂幡的氣息被幽藍之戒牢牢鎖住,乾坤圈的銀輝在袖中若隱若現,極力安撫著體內因浩然正氣入體而與魔心本源形成的微妙平衡。那平衡依舊脆弱,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時刻提醒著他自身的特殊與危險。他端起面前的白玉茶杯,清冽的靈茶入口,帶著一絲微苦的回甘,卻未能完全壓下心頭的波瀾。
他並不意外會被邀請。詩會上引動浩然正氣,一首《行路難》孤篇壓滄瀾,足以讓任何勢力側目。只是沒想到,動作如此之快,且是這位氣質清冷如霜、身份顯然不凡的“冷仙子”親自相邀。
輕微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不疾不徐。門被推開,那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映入眼簾。
姬玄霧。
她依舊輕紗覆面,只露出一雙清澈如寒潭、深邃若星空的眼眸。但蕭塵敏銳地察覺到,那雙眸子中,先前在詩會高臺上俯瞰眾生、洞穿浮華的清冷與疏離,似乎淡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沉靜,以及……一絲難以捕捉的、如同冰層初融般的柔和?她換下了白日略顯莊重的長裙,身著月白素錦常服,剪裁簡潔流暢,勾勒出高挑修長的身姿,行動間如行雲流水,不帶一絲煙火氣。
“蕭公子,久等了。” 她的聲音依舊清越,如同玉磬輕擊,卻少了幾分詩會點評時的鋒銳,多了幾分平和。
“冷仙子相邀,不敢言等。” 蕭塵放下茶杯,微微頷首,語氣平靜。他並未起身,姿態不卑不亢。經歷過歸雲門的溫暖與血火,直面過幽冥魔帝的宿命碎片,眼前的女子身份再高,也難以讓他產生太多敬畏或侷促。
姬玄霧在他對面落座,姿態優雅。她並未立刻開口,而是伸出素手,親自提起紫砂壺,為蕭塵續上半杯靈茶。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賞心悅目的韻律。指尖如玉,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白日詩會,公子一首《行路難》,道盡孤峰絕響,引動浩然正氣,令玄霧……歎為觀止。” 她放下茶壺,目光落在蕭塵臉上,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字字如刀,直指本心。此等心境,此等筆力,玄霧生平僅見。”
她的讚譽發自肺腑。白日里,當那首詩成,浩然正氣灌體的瞬間,她感受到的不僅是詩文的震撼,更是一種靈魂層面的共鳴。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那種揹負前行的沉重,那種於絕境中迸發的無畏豪情……與她內心深處某些不為人知的角落,產生了奇異的共振。她彷彿看到了另一個在命運長河中逆流而行的靈魂,與她一樣,煢煢孑立。
“仙子謬讚。” 蕭塵神色依舊平靜,並未因讚譽而沾沾自喜,“不過是胸中塊壘,不吐不快。情之所至,筆落由心罷了。” 他說的簡單,但姬玄霧卻從中聽出了歷經滄桑後的淡然。
“情之所至,筆落由心……” 姬玄霧輕聲重複,面紗下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喟嘆,“能真正做到此八字者,萬中無一。公子之才情,已非凡俗可比。”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流淌的滄瀾江,聲音帶著一絲飄渺,“滄瀾城這方天地,終究是小了。公子身負驚世之才,胸藏孤峰之志,困守於此,豈非明珠暗投?”
蕭塵心中微動。來了。鋪墊已足,正題將至。他端起茶杯,藉機掩飾眼中的思索。滄瀾城於他,本就是驛站。他需要更大的舞臺,更強的力量,去面對華光聖地,去追尋魔心的秘密,去凝練那虛無縹緲又兇險萬分的“魔神之軀”或……那剛剛萌芽的“神魔一體”之道。
“仙子的意思是?” 他抬眸,目光直視姬玄霧。
姬玄霧收回望向江面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蕭塵身上。那雙清冷的眸子變得格外鄭重,彷彿做出了某個重要的決定。
“蕭公子,” 她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我姓姬,名玄霧。並非什麼‘冷仙子’,而是來自帝都——大秦皇朝,姬家。”
“姬家”二字一齣,雅室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瞬。
蕭塵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儘管早有猜測對方身份不凡,但“帝都姬家”這四個字的分量,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大秦皇朝,滄州乃至周邊數州的無上主宰!而姬家,更是大秦最頂尖的幾大世家門閥之一,底蘊深厚,權勢滔天!其觸角遍佈軍政、商賈、乃至修行界!是真正站在滄州乃至下界三千道州權力金字塔頂端的龐然大物!
難怪!難怪她氣質如此卓然,眼界如此之高,一言一行皆帶著無形的威儀!難怪她能主持滄瀾詩會,一言可定滿城才子優劣!
姬玄霧將蕭塵那一閃而逝的震動盡收眼底,心中並無輕視,反而覺得真實。若他聽到“姬家”二字毫無反應,那才叫奇怪。她繼續道:
“此次遊歷滄州,主持詩會,一是家族歷練,二也是為家族留意各方才俊。公子驚才絕豔,引動浩然正氣,更難得是那份歷經磨難而不折的堅韌心志,已遠超尋常所謂‘天才’。” 她的目光帶著審視,更帶著一種發現璞玉的灼熱,“我姬家,向來求賢若渴,願為真正的英才,提供更廣闊的天地。”
蕭塵沉默片刻,放下茶杯。杯中茶水微漾,映照著他沉靜的眼眸。“姬小姐抬愛。蕭某一介散修,身無長物,唯有一腔孤勇。姬家門楣高聳,恐怕並非蕭某可攀附之所。” 他婉拒得直接,卻也留有餘地。加入世家,固然能獲得資源庇護,但也意味著束縛與因果。他身上揹負的秘密太多,魔心、招魂幡、幽冥邪煌……任何一樣暴露,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更何況,他追求的是力量本身,而非權勢。
姬玄霧並未因他的婉拒而意外或惱怒,反而眼中欣賞之色更濃。不趨炎附勢,不因權勢而動搖本心,這份清醒與傲骨,更顯難得。
“公子誤會了。” 她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雖隔著面紗,卻讓那雙清冷的眸子瞬間生動了幾分,“玄霧並非以姬家之名招攬公子為門客僕役。而是……想邀請公子,代表我姬家,參加半年後,於帝都舉行的——**天策峰會**!”
“天策峰會?” 蕭塵眼神一凝。這個名字,他似乎在吳長老的講述中模糊聽過,但當時並未在意。
“不錯。” 姬玄霧坐直了身體,神情肅然,開始詳細解釋這足以影響整個滄州乃至下界格局的盛事。
“天策峰會,乃是我大秦皇朝,聯合境內各大頂尖宗門、世家,共同舉辦的一場曠世盛會!每十年一屆,旨在選拔整個滄州境內,年齡在百歲以內、修為在渡劫期以下的最頂尖青年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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