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問心碑的虛無空間,重返現實的瞬間,外界的光明與喧囂如同溫暖的潮水,將無心包裹。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青石廣場邊緣,身後是那座看似平凡卻蘊含玄機的無字碑。而前方,則是一片氣勢恢宏、古樸莊嚴的建築群。
飛簷斗拱,雕樑畫棟,殿宇樓閣依山勢而建,錯落有致,並非金碧輝煌,卻自有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厚重與威嚴。雲霧在山腰間繚繞,靈鶴清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草木清氣,靈氣之濃郁,遠超外界,呼吸間都覺修為有絲絲精進。
更引人注目的,是廣場上等候著的一群人。他們衣著各異,但大多氣質不凡,臉上帶著好奇、友善,甚至幾分“終於等到新人”的興奮笑容。顯然,這些都是央院的師兄師姐們,前來迎接新晉的師弟。
無心剛站穩,還沒來得及仔細觀察,一個洪亮如鐘的聲音便炸響在耳邊:
“哈哈哈!好!總算又來了個新面孔!歡迎歡迎!小師弟,咱們央院可是好久沒添丁進口了!”
說話之人身材高大威猛,猶如一座鐵塔一般矗立在那裡。他的肌膚呈現出健康的古銅色澤,彷彿經歷過無數次陽光的洗禮。身上僅著一件樸素的短褂,但卻無法掩蓋其結實有力的臂膀肌肉線條。只見他步伐穩健而迅速,如同疾風驟雨般向這邊走來。
眨眼間,他便來到了無心面前,並伸出一隻如蒲扇般寬大厚實的手,用力地拍打在無心的肩膀之上。這一掌看似力量巨大,實則並無惡意,反而透露出一種真摯無比的熱忱之情。被拍中的無心只覺得自己的肩頭一陣發麻,但同時也感受到了一股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位名叫趙雲霄的大漢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宛如夏日裡盛開的花朵一般燦爛奪目。他豪爽地說道:俺叫趙雲霄,以後你就叫俺趙師兄好啦!嘿嘿嘿……小師弟啊,你可千萬別跟俺們客氣哦!既然來到了央院,大家就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嘛!你儘管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一樣自在就行了。要是有人膽敢欺負你,哼!那就別怪俺不客氣咯!那些個什麼東雷院的雷老虎呀、西土院的石頭疙瘩呀,如果他們敢找上門來挑釁滋事,俺絕對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去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讓他們知道俺們央院可不是好惹的!
他這番慷慨激昂的話語以及豪放不羈的行事風格,使得原本因為初次踏入這個陌生環境且尚未從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問心考驗中完全恢復過來的無心心頭的些許沉重感頃刻間煙消雲散。無心稍稍愣了一下神後,立刻察覺到對方掌心所傳遞出來的那份熾熱溫度還有那毫無半點虛假做作之意的坦率與開朗,不禁心頭湧起一陣暖流,對眼前這位直爽的趙師兄多了幾分好感,於是趕忙抱拳施禮回應道:小弟無心,拜見趙師兄。
“哎呀,雲霄你輕點!別把新來的小師弟嚇著了!” 一個溫婉的女聲傳來。一位身著水藍色長裙,面容秀美,氣質嫻靜的女子走了過來,嗔怪地瞪了趙鐵柱一眼,然後對無心柔聲道,“無心師弟,別聽他瞎嚷嚷。我叫蘇宛,是央院的丹閣執事弟子。歡迎你。雲霄他就是性子直,人是很熱心的。”
“蘇師姐好。” 無心再次行禮。他能感覺到,這位蘇師姐眼神清澈,氣息柔和,是真心關切。
“就是就是,趙師兄你收斂點。” 旁邊又一個看起來機靈清秀的少年湊過來,笑嘻嘻地說,“無心師弟是吧?我叫林風,比你早入門幾年。走走走,別在這兒杵著了,我們先帶你去看看你的住處,安頓下來再說!然後帶你去書院坊市逛逛,熟悉熟悉環境!”
“對!先安頓下來!” 趙雲霄一拍腦門,不由分說,半推著無心的肩膀就往前走,“師兄們給你挑了個好地方,包你滿意!”
無心被這群熱情得過分的師兄師姐們簇擁著,一時間竟有些無所適從。他歷經生死,看慣人心險惡,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和時刻保持警惕。如此純粹、毫不設防的善意,對他而言,是一種久違的,甚至有些陌生的體驗。
他下意識地運轉《天道德經》,靈臺清明,仔細感知著周圍這些人的情緒波動。沒有虛偽,沒有算計,只有真誠的歡迎和一種…彷彿是自家地盤終於來了新成員的喜悅與好奇。這份感知,讓他心中最後的那點戒備,又消散了幾分。但他骨子裡的謹慎,依舊讓他保留著一絲觀察,並非不信任,只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
一行人離開廣場,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小徑,向著央院東側走去。沿途亭臺水榭,奇花異草,靈氣愈發濃郁,甚至能看到一些溫順的靈獸在林間嬉戲。師兄師姐們七嘴八舌地介紹著:
“那邊是傳功殿,每月都有長老甚至院主來講課…”
“那是藏書閣,裡面功法典籍浩如煙海,不過需要貢獻點兌換閱讀許可權…”
“那是煉丹房、煉器坊…蘇師姐可是丹道高手!”
“那邊是演武場,平時大家可以切磋,不過要點到為止…”
氣氛輕鬆而融洽,彷彿不是進入了一個競爭激烈的頂級書院,而是回到了一個溫暖的大家庭。
很快,他們來到了一片清幽的山坡。山坡上,錯落分佈著數十座獨立的木屋,樣式簡樸,卻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顯得自然和諧。而其中一座木屋,位置尤佳,背靠一片小小的山崖,門前竟是一片茂盛的桃花林。
此時雖是西域的冬季,萬物凋零,但這片桃花林似乎受此地濃郁靈氣滋養,枝頭竟還零星掛著些許晚凋的、倔強的粉色花朵,更多的則是含苞待放的蓓蕾,在微寒的風中輕輕搖曳,等待著春日的召喚。
看到這片桃林的瞬間,無心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桃花…
記憶的閘門再次被輕輕觸動,但不再是問心碑中那般尖銳的痛苦,而是一種混合著甜蜜與悵惘的柔軟情緒。
下界,大秦皇城,姬家別院…也是這樣一個春日,桃花絢爛如雲霞。他與玄霧並肩立於桃林之中,落英繽紛,沾滿了她的髮梢與衣襟。她清冷的容顏在花雨中顯得格外柔和,嘴角噙著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那時,他不再是揹負魔心的孤狼,她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仙子,只是兩個在桃花樹下,感受片刻寧靜的普通人。
玄霧…… 這個名字彷彿一道閃電,在他心頭猛地劈過,帶起一串細碎的火花,然後又悄無聲息地消散掉,但留下的餘燼卻久久不散,隱隱約約還能聞到一絲淡淡的焦糊味道——那是心尖兒上被燙出的一小片傷痕,正慢慢滲出血來,帶來一陣細微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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