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離的話音落下之後，大殿中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那沉寂並不壓抑，甚至帶著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意味，彷彿剛才那番話只是她在午後閒暇時隨口說出的閒談，不值得過多在意。她倚靠在王座的扶手上，一手託著腮，一手隨意地搭在膝上，墨藍色的衣裙在紫色的光芒中泛著幽幽的光澤，如同夜色中的湖面，平靜而深邃。她的目光從暗塵身上移開，落在手中的那杯紅酒上，杯中酒液猩紅如血，在光曜石的照耀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映出她那張精緻而冷豔的面容。
大殿中，除了她和他，再無第三人。
那些武將和文官，在莫離揮手之間就已經悄然退去。他們的動作無聲無息，如同被風吹散的影子，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那些侍從和守衛，也在同一時刻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偌大的殿堂，此刻只剩下王座上的女尊，和站在大殿中央的黑袍人。
暗塵站在那裡，身體微微低俯，姿態恭敬而謹慎。他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十指微微彎曲，沒有握拳，也沒有張開，保持著一種既不攻擊也不防禦的中立姿態。他的黑袍在殿堂中無風自動，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和一雙深邃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那銀白色的鉻板倒映出的模糊光影中，沒有與莫離對視。
他在等待。
等待莫離開口，等待她道出留下他的真正目的，等待這場無聲的博弈進入下一個回合。
莫離沒有讓他等太久。
她輕輕抿了一口杯中的紅酒，猩紅的酒液沾在她薄薄的嘴唇上，在紫色的光芒中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將酒液嚥下，然後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她的動作很慢，很優雅，如同一個在花園中散步的貴婦，不緊不慢，從容不迫。她的衣裙在起身時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如同風吹過樹葉，如同水波盪漾。
她沿著高臺的臺階，一步一步地走了下來。
臺階是用空靈玉砌成的，每一級都晶瑩剔透，在光芒中泛著淡淡的藍色光澤。她的赤足踩在臺階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衣裙的窸窣聲在寂靜中迴盪。她的步伐很輕，很穩，如同在水面上行走，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不偏不倚，不疾不徐。
暗塵的目光，從地面上移開，落在那雙赤足上。那雙腳很白，很瘦，腳趾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在紫色的光芒中泛著淡淡的光澤。他沒有抬頭，沒有去看她的臉，沒有去與她對視。他知道，在這種時候，與她對視是一種不敬，也是一種冒險。
莫離走下高臺，走過那條銀色的通道，走過那些燃燒著紫色火焰的石柱，走過那些空靈玉雕刻的座位。她的身影，在光芒中拉得很長，很長，如同一道墨色的影子，在地面上緩緩移動。
她走到暗塵面前，停了下來。
距離，很近。近到暗塵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幽香。那香氣不是脂粉的甜膩，不是花草的清香，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更加難以描述的氣息——如同深夜中的暗香，如同幽谷中的蘭馨，如同被月光浸潤的湖水，清冷而迷人。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暗塵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低垂的頭上，落在他兜帽遮住的臉上。那目光不銳利，不壓迫，甚至帶著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但正是這種漫不經心，讓暗塵的心中更加凝重。因為他知道，這種從容，來自絕對的實力。在她的眼中，他只是一個螻蟻，一個可以隨手捏死的螻蟻。她不需要對他警惕，不需要對他防備，不需要對他用心。她只需要站在那裡，用那種漫不經心的目光看著他，就足以讓他感到壓力。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那沉默不壓抑，不緊張，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如同兩個棋手在對弈前的靜默，如同兩把利劍在交鋒前的對峙，如同兩股暗流在相遇前的湧動。
終於，莫離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慵懶的、如同剛睡醒般的沙啞。那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殿中卻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珍珠落入玉盤，清脆而悅耳。
“知道我為什麼留下你嗎？”
她的問題，很直接。沒有鋪墊，沒有試探，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她就這樣直直地問了出來，如同一個在審問犯人的法官，單刀直入，直擊要害。
暗塵的心中，微微一沉。
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好回答。說不知道，顯得虛偽；說知道，顯得狂妄。無論怎麼回答，都可能落入她的陷阱。
但他在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準備。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永遠隱藏身份。在這座聖殿中，在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魔尊面前，他的偽裝，遲早會被看穿。
他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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