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量光,無量暗魔心仙途》第376章 大夢千年(九)(2)

作者:善惡間·26天前

無心在離開告示欄後,又穿過了一段更熱鬧的商業街區,在那些人流最密集處偶爾能夠捕捉到一些關於靈淵界的零散討論片段。他聽到了一段由兩名穿著宗門服飾的年輕修士之間的對話,內容涉及到他們宗門此次將會派出哪幾位師叔帶隊;他又聽到了一個在茶攤旁歇腳的中年行商以壓低了的聲音對同伴說這次進去的怕是要流不少血之類的話;他還注意到在一處售賣防禦法器的鋪子門口,排隊等待的顧客佇列比相鄰的幾家鋪子長了約三倍。

他約在一個時辰的末尾開始往回走。沿路回到廣場的過程比他離開時更加順暢,因為他對路徑的記憶已經精確到了轉彎處的每一條特徵標記——一棵樹冠形態獨特的槐樹、一家門匾上有金漆字跡磨損成特定圖案的布莊、一座門前蹲著兩座小型石獅的院落——他在回程中幾乎不需要停下來確認方向就可以自然地選擇正確的轉彎口,如同一段在經歷了初期的路徑探索後已經在內部儲存了一幅該區域的詳細路網圖,後續的導航只需要按照預存的路徑資料進行執行即可。

回到廣場時,阮霄羽已經先到了。他正坐在廣場邊緣的一座條石長凳上,手中捧著一隻還在冒著熱氣的紙袋,裡面是幾塊麵餅,他在無心的靠近時抬起頭來,嚥下了口中的食物,嘴角還沾著一點細碎的面屑,語速比平時稍快一些,顯出他剛完成了某項資訊採集後略微興奮的狀態:靈淵界!聽說了嗎?半個月後就開了!我打聽到不少細節——年輪之木那種東西,如果運氣好真能拿下一片枝幹,回去煉化了怕是能抵得上好幾十年的苦修!

無心在他旁邊坐下,接過阮霄羽遞過來的一塊麵餅咬了一口,那股混合了麥香和油溫的普通暖意在唇齒間散開,使他在持續收集資訊的數刻鐘後獲得了一個短暫的、不需要進行資訊處理的中場休息。他嚼著麵餅時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嗯,我也看到了告示。然後他嚥下那口食物,在阮霄羽那道因為有了訊息而明亮了大半的目光中又說了一句,半個月,夠我們做不少準備。

阮霄羽正要開口再說什麼,顧岸生從廣場的另一側走了回來,他的步伐比離開時稍微快了一些,表明他可能也有了一些收穫。他在兩人旁邊的長凳空位上坐下來時,先看了一眼兩人中間放著的那隻紙袋,在確認了裡面還有剩餘後才開口道:我在城南邊聽到了一件事——靈淵界的入口據說不在天元城內,而是在城西南約百里處的一座舊墟附近。到時候各大勢力都會從那邊進,能進去的名額……好像有限額。

他說完這句話後,三人都安靜了一會兒,各自以各自的方式消化著那道資訊的不同側面。無心在咬第二口麵餅時想的是限額意味著競爭不僅存在於靈淵界內部,也存在於進入靈淵界之前的入口處;阮霄羽在想的是限額意味著他需要在這半個月內把自己的狀態提到最高,才不至於在爭名額的第一輪就被刷下來;顧岸生在想的則是以他當前這個修為水平,他是否有能力在與那些大勢力的精英弟子爭奪中佔據一席之地。

那我們這幾天就先別亂逛了。無心嚥下第二口麵餅後說,把時間和精力先集中在提升狀態和收集情報上。知己知彼,半個月後才有底氣去爭。

阮霄羽點頭,顧岸生也點頭。三人在那道以低音量的交流中達成了共識,在那段共識形成後,又在長凳上坐了一會兒,各自以目光掃視著廣場四周不斷流動的人影和鋪展在午後的天元城輪廓,以這片刻的靜止作為進入下一段高強度行程前的緩衝。

那日傍晚,他們在距離廣場約一里處找到了一家價格適中的客棧住了下來。客棧的房間在二樓,臨街一側有窗戶,窗外的街道在天黑後依然有人聲和燈火,不過那些聲音被窗頁的厚度和夜間的距離削弱後,傳入室內時已經變成了一種柔和而連續的低頻背景音,如同在一段播放中的音訊上施加了一層低通濾波,保留了聲強的主要起伏但濾除了高頻的尖刺成分。無心在房間內坐了一會兒,在完成一輪靈力運轉後站到了窗前,看著窗外街道上的那些在夜幕下依然移動的人影和持續亮著的店招燈光,他的腦海中正在回放著這一整天收集到的所有資訊碎片——天元的地脈分佈模式、城中那些高階修士的靈力等級分佈、靈淵界的開啟時間和位置、以及那座被多次提到的舊墟的名稱和方位——並將它們在自己意識中的那張地圖上進行逐一的座標標定。

靈淵界開啟前的這半個月,他將以這段時間來完成幾件準備工作。第一件是確認自己的戰力恢復情況,他體內的時間法則沉積層在經過了近一年的持續消磨後已經薄了約三成,如果他能在靈淵界開啟前將有效輸出提升到金丹巔峰左右,他在界內的存活率會有顯著提升。第二件是收集更多關於靈淵界內部地形和年輪之木具體位置的情報,那些資訊不會出現在公開的告示上,但他可以以某些方式進行側面獲取。第三件是做好進入一箇中千世界所需要的基本物資儲備——高階療傷丹藥、修復法器的基礎材料、以及能夠應對多種環境變化的防護裝備。

而排在那些準備工作清單的最末,還有一件他無法提前準備的、只能在天元城中尋找機會去完成的事情——那與他在這個時代最初從北境往南來時心中便一直存著的一個目標有關。他需要找到足夠的資訊來源,來理解那件在萬年之後的時代以紫絡晶共生體之名記載的災禍的源頭和機理。

在到達天元的第三天,無心在晨間單獨出了門。他在出門前留了一張字條在桌面上,內容只有簡短的幾行——去城中辦些事,傍晚歸。他將那張字條以鎮紙壓住角落後,便推門沿著走廊走下了樓梯。晨光在天元城的街面上才剛剛鋪展開來,街道上的行人和店鋪活動比午後少了約一半,店招在無風的晨光中垂著,少數幾家早開的鋪子已經擺出了當日的貨品。

他穿過了一片在上午時分人流量適中的商業區,經過了兩個十字路口,轉向了一條比他這幾天走過的主要街道更窄一些的巷道。那條巷道的路面鋪設的是另一種顏色的石磚,偏暖的淺褐色調,磚面上有細密的防滑紋路被長期踩磨後依然殘留著的凹痕。巷道兩側的建築以更高的牆體和更少的窗面為特徵,門窗的材質也比主街上的店鋪更加厚重,如同一個在通訊架構中處於更內層網路的結構,其訪問入口的認證機制比外層的更為嚴格,需要透過一道以上的安全校驗才能進入。

無心停在了一幢高塔前。

那座塔的基座佔地面積約五丈見方,塔身從地面向上逐層收窄,在晨光中可以看到其表面以精確的幾何規律排列著不同視窗位置和大小,使整座塔在視覺上呈現出一種高度的秩序感和設計感。塔體由淺灰色石料砌成,石面的拼接處平整到幾乎看不到接縫,如同一段在持續更新的程式碼庫中那些被重構次數最少的模組,其內部結構在多次審查中已經最佳化到了改動最小化的穩態。

塔的入口處有一道寬度約可容納兩人並行的門洞,門洞兩側各站著一名守衛。他們的衣袍是統一的深藍色,左胸前有一枚以金屬線繡成的紋樣標記,衣料在站立姿態下形成的褶皺數量極小,表明他們在保持該姿勢的時間已經比普通站崗更加長久。他們的修為約在築基後期到金丹初期之間,面部表情處於那種在長期執行固定任務後自然形成的既不過於警惕也不過於鬆弛的中性區間。

無心在走近那道門洞前約十步時,離他較近的那名守衛以一道不重但清晰的聲音開口攔截了他的繼續接近:站住。丹閣重地——除了特殊客人和煉丹師之外,閒散人員一律免進。

那道聲音的內容和語氣都沒有超出無心對這類禁區的預期。他在那聲攔截下達時停住了腳步,停駐位置恰好停在距離門洞約十步處,那是他在走近時就已經透過對方的視線焦距變化判斷出的一個會在對方不感到壓迫的前提下停止的舒適度邊界。他沒有因為那道攔截而表現出生氣或急躁的姿態,反而在那道攔截的話語中辨認出了這地方之所以能保持其在上古時代高度特異地位的原因之一:規矩的嚴格執行度。

麻煩貴閣鑑定一下。無心在停步後以一道平和的聲音回應,同時從袖中取出了一隻封閉的白瓷瓶。那隻瓷瓶的高度約兩指,表面以素色燒製,沒有任何額外裝飾,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在未上釉的部分具有的自然潤澤感。他將那隻瓷瓶以一道經過計算的不快不慢的速度遞向守衛的方向,手腕在遞出時呈現出一道使瓶身在交接過程中不會因重力而傾倒的角度調整:看看我是否有進去的資格。

守衛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了那隻白瓷瓶。他在接過時以一道極快的視線掃了一下瓶體的外觀,然後將瓶口的密封木塞拔開,向內看了一眼——只是那一眼就足以讓他辨認出瓶內丹藥所散發出的靈力層次和色澤特徵,如同在一段被加密的資料流中雖然無法解讀具體的內容,但可以從其頭部的協議標識快速判斷出編碼方式所屬的族系。他的目光從瓶體上抬起來,轉向無心,那雙眼睛中的神色從早先的例行攔截模式出現了一次可識別的偏移:這是你煉的?

無心沒有以言語直接回答那道問題。他做出了一道動作——他的右手指尖在身前以一道輕微的幅度上抬,使一縷極細的靈力以與那顆丹藥內部殘留靈力相同的頻率釋放出來,那道靈力的輸出量很小,只夠在空氣中原位產生一道短暫的可被識別的共振現象,持續時間約兩息。那道共振在空氣中引發了一瞬的微弱光暈,與那顆丹藥內部的殘存靈力之間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對應關係,如同在一段驗證協議中,請求端傳送了一道與目標系統內部記錄相匹配的令牌資料包。

守衛看著那道共鳴的完成,他的目光再次在無心臉上停留了比他第一次觀察的時間更長的一息。那一道審度的目光中帶著在識別出那些超出常規認知範圍的技能出現在出乎意料者身上時會產生的複合性反應——那些反應由多種層次組成:一層是重新評估,一層是確認,一層是在確認基礎上的調整。他最終收回了目光,與旁邊的同伴對視了一眼,然後側身讓開了入口的通道,向無心微微行了一禮,以一道比之前明顯降低了音階的話音說:這位貴客,請進。

無心走進了那道門洞。

跨過門檻時,一道比他之前在城中任何位置都更加濃厚的高密度靈力場如同穿過一道由極高緻密度的氣體填充的屏障般包圍了他,在其覆蓋下,他的經脈在數息內完成了一次全面的被動灌注,那層時間法則沉積層在灌注的衝擊下出現了可觀察到的微幅剝離,如同在一段長期未清潔的過濾器上施加了一次高壓反衝清洗,其累積沉積層在一次操作中被移除了比常規沖刷更多的量。他在那瞬間的灌注中感到了一陣極其短促的、從丹田向四肢擴散的溫熱感,然後在數息後恢復了常態。

他向前走著,在那道高塔的底層空間中,他看到了一道由寬闊的迴廊連線著的多個房間和門道,迴廊兩側的牆面上掛著一些以深色木框裝裱的卷軸,卷軸上的文字和圖案在晨間從高窗投入的光線下呈現出細緻入微的墨色層次和筆觸走向。他的目光在那道空間內環視了一週,然後以一道比他在任何天元街道上行走時更加鄭重的步伐,向著迴廊前方那一道半開著門的房間方向走去。

他依然不知道那位以地階中品丹藥作為通行證進入的訪客在這裡能找到什麼。但他心中有一道清晰的意識:他此刻走進的這道門,很可能連通著這個時代在丹道領域最核心的知識網路節點之一。他即將與那道網路中的人接觸,而那道接觸的結果,也許會為他提供在萬年之後那個時代那些令他困惑的紫絡晶共生體的起源和本質的資訊。也許不會。但無論結果如何,這都是一道被他主動推開、以一瓶地階中品丹藥的重量推開的門,而在門的另一側,無論遇到的是他所尋找的還是他不曾預料的,那道門本身為他打開了進入一個之前被封鎖的資訊層次的機會,那便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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