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量光,無量暗魔心仙途》第372章 大夢千年(五)(2)

作者:善惡間·19天前

無心在收到那道訊號時微微偏了一下嘴角。那道動作的幅度很小,甚至不能被嚴格地定義為一個微笑,它更像是一道在長時間保持克制後偶爾出現的肌肉自然鬆弛,如同在一段被持續壓縮的弓弦在完成一次釋放後短暫恢復原始長度的瞬間。

他們將那頭鐵背熊沿著雪面和碎石拖行了大約兩里路,直到找到一處由天然岩石堆疊形成的背風山洞。那道山洞的入口窄而低,需要躬身才能進入,但內部的空間在走過了約一丈的窄道後驟然開闊起來,形成一個約莫兩丈見方的天然石室。石室的頂部有幾道裂縫通向外部,使得室內的空氣保持著與外界基本的交換,但風速在裂縫處被大幅度削弱後進入室內時只留下了一絲帶著岩石和凍土氣味的微風,如同一段在經過多層過濾後被淨化過的氣流,其原有的力量已經被大幅削弱,只留下了輕微而持續的存在感。

兩人將熊屍拖入石室後,阮霄羽蹲在熊屍旁邊,手中以一道靈力凝聚的短刃仔細地從熊的肩頸區域劃開一道口子,向內探入。他的手法比無心預想的要熟練一些——手指在接觸熊屍內部結構時進行著精確的路徑選擇,避開了大部分不相干的肌肉組織,直接沿著靈力最密集的那條路徑向內推進,最終在觸及一處約莫拳頭大小的硬塊時停了下來。他緩緩將那枚硬塊取出時,掌心中出現了一枚偏暗銀色的晶核,表面有一層在光照下如同油膜般流動的光澤,在接觸到石室內的空氣後發出了一瞬間的微光,如同一枚剛從休眠中甦醒的生物在適應新環境的光線時有一個短暫的過渡階段。

成了。阮霄羽將晶核在手中掂了掂,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靈力密度,滿意地點了點頭,品質比我想象的好。這頭熊在這條礦脈上住了應該不止三年,晶核已經吸收了不少礦脈精華。拿去賣的話,值好幾塊下品靈石。

無心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枚晶核。他的感知在那枚晶核被取出的瞬間捕捉到了一道偏微弱但特徵清晰的訊號——那道訊號來自晶核深處,帶著一種與他當前所知的任何靈力能量都不完全匹配的質感,更像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接近大地本源的原始能量,如同在一段被反覆加工過多次的工業化製品中發現了一處依然保持著原材料特質的原生點,它在整個系統中佔據的體積雖然不大,但其存在本身證明了整個系統的底層原料是什麼。

他將那道發現記在了心中。

阮霄羽將晶核小心地收進隨身的儲物袋後,目光轉向了那頭已經被取走晶核的熊屍。他的目光在熊肉的紋理上停留了約幾息,然後轉向石室地面,開始尋思著如何將那些肉加以利用,不至於白白浪費。他在無心不知情的時候已經在出發前被大師姐塞了一些野外烹飪的初級器具——一隻偏小號的鐵鍋、幾包封裝好的粗鹽和乾燥調味草藥,以及一枚用於引火的低階火石。那些器具雖然簡單,但在這個荒郊野外的石室中,已經足夠完成從生肉到熟食的基本加工流程。

我來煮一鍋肉吧。阮霄羽說著已經開始動手了。他將鐵鍋架在石室地面中央一處相對平整的位置上,在鍋下堆放了一些他在洞口附近的枯枝和乾薹蘚,以火石點燃後看著火苗緩慢地從一個微小的火星逐步擴大為持續燃燒的火團。他做那道操作時的動作比獵殺鐵背熊時笨拙了不少——火石打了三次才成功打出火星,引火的乾薹蘚在他的佈置下第一次燃燒了不到十息便熄滅了,第二次才成功維持到足以引燃更粗的枯枝。

無心在旁邊看著那道過程,沒有出聲指導。他知道有些事需要人自己去經歷和犯錯才能學會,如同在一片被多次翻耕過的土地上,每一次翻耕都會使土壤的結構發生變化,只有經過足夠多次的反覆操作後,那片土地才能形成最適宜種植的鬆散度和溼度。

阮霄羽在那道生火過程中成功後的表情明顯比獵殺鐵背熊成功後更加放鬆,面色中的滿足感雖然更簡單但層次反而更豐富一些。他從熊身上切下了約莫數斤的肉塊,在石室中以靈力凝成的薄片進行了快速的清洗和分割,然後全部投入了鐵鍋中。他緊接著做了一件事——在鍋中直接加入了水、粗鹽和兩包乾燥的調味草藥,然後將鍋蓋蓋上,以一種充滿信心的姿態靠在了石壁上,等待鍋中的內容物完成它的轉化。

無心坐在火堆的另一側,他沒有說話,但目光持續觀察著鐵鍋下方的火力分佈——火焰在鍋底邊緣的分佈不太均勻,有一側的火舌明顯比另一側更強,如同在一個燃燒系統中燃料的供給和空氣的流通存在不均衡的分配,使得熱量在接觸面上產生了可測量的梯度差異。

約莫兩炷香的時間後,鐵鍋中開始飄出一種混合了焦糊味和草藥味的複合氣味。那種氣味與正常烹飪肉類時應該產生的、帶有油脂受熱後釋放的焦香和肉質中水分被緩緩蒸出所形成的鮮甜不同——它帶著一種如同有機物質在超過其分解溫度後形成的碳化特徵,如同一段在被過度加熱後已經從其原始結構中剝離了大部分水分的物質,剩下的部分以一種不再具備原有營養價值的形態存在於容器的底部。

阮霄羽在聞到那道氣味時眉頭開始出現輕微的向中心收攏。他起身開啟鍋蓋的瞬間,一團偏灰色的蒸汽向上衝出,帶著一股濃重到幾乎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在石室的空間中瀰漫開來。他的視線落在鍋內部時,那道本應呈現棕褐色湯汁的狀態已經變成了一團附著在鍋底和鍋壁上的深黑色物質,曾經的肉塊形狀已經完全無法辨認,它們已經與鍋中的水和草藥混為一體後又經過了過度加熱導致的水分全蒸,最終留在鍋底的是一層厚度約兩指、表面佈滿氣泡破裂後留下的火山口般坑窪結構的焦炭塊狀物。

咳——阮霄羽在那道氣體入肺的瞬間開始咳嗽起來,他後退了兩步,用手在面前揮了揮以驅散那股持續升騰的焦煙。他的面上帶著一種在誠懇嘗試後卻得到與自己預期完全相反的結果時的困惑表情,如同一段在按照流程完成了所有操作後輸出了與預期資料差異極大的結果的系統,在確認輸出前還反覆核對了輸入引數以確保自己沒有在某個環節上犯下基本錯誤。

無心看著那道表情和鍋中的黑色物質,他的嘴角在那道畫面中不受控制地向上彎了一下——那道彎起的幅度依然不大,但比之前在獵殺熊後的那道反應已經多了一些更加自然和放鬆的成分,如同在一段被長期保持一致的色調中偶爾加入了一小筆不同顏色的顏料,雖然不改變整體色系,但那個區域性產生了與其他區域不同的視覺質感。他站起身,走到阮霄羽旁邊,低頭看了看鍋中的焦炭,開口時聲音中帶著一層阮霄羽與他同行以來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的、帶有輕微溫度變化的語氣:讓我試試吧。

阮霄羽在聽到那句話後沒有表現出任何被冒犯的跡象。他迅速後退了兩步,以一道幾乎可以說是恭敬的姿態讓出了灶位,將鐵鍋和那些剩餘的熊肉條以及鹽和草藥的方位都讓給了無心來處理。他在退開後站到了火堆的側方不遠處,以一道帶著好奇和期待的目光看著無心接下來要完成的動作,如同一段在等待未知結果的過程中既保持著觀察的客觀性又帶著一些個人偏好的傾向性期待。

無心接手鐵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將鍋內已經被燒焦的物質以靈力剷除,使鍋底恢復乾淨。然後他重新調節了火堆的結構,將原本偏向一側的燃燒分佈以木柴的重新排列改為了均勻分佈在鍋底的環形火焰帶。接著他在鍋中加入了少量清水,以小火讓水緩慢升溫的同時,將熊肉切成約一指厚、兩指寬的薄片,以手指在肉片表面均勻塗抹了一層極薄的鹽,然後將肉片以相互不重疊的方式鋪在鍋底,讓它們在持續均勻的低熱中緩慢失水、表面逐漸呈現焦黃色。

他在這道過程中做了幾件細緻的操作:在肉片即將完全熟透時將其從鍋中取出,在鍋中加入清水和剩餘草藥熬煮出一鍋清湯,然後將肉片重新投入湯中,讓它們在湯液中完成最後一段時間的微火慢燉,使其纖維結構在湯液中被進一步軟化,同時在保持本身風味的同時吸收湯中草藥釋放出的味道。他在最後階段又向鍋中加入了幾片他在洞口附近找到的野生蔥類植物的莖葉——那些莖葉在經過熱湯的浸泡後釋放出一股清甜的氣味,與湯中的肉味和草藥味形成了在多香味之間的平衡分佈,如同一段在多層次編排後的複合旋律,每個音軌都在自己的頻段上發揮功能的同時與其他音軌完成了和聲的配合。

那鍋亂燉在約半個時辰後終於成形。湯色偏清,表面浮著一層薄而均勻的油光,肉片在其中呈現出一種介於棕與黃之間的暖色調,邊緣微微卷曲著,顯露出其纖維在熱湯中充分放鬆後的自然姿態。草藥的綠色在湯中分散成細小的片狀,與蔥莖的白色段落在湯麵形成了顏色上的對比分佈,使其視覺呈現不僅包含了單一色系的縱向分佈還有橫向的色塊銜接。

阮霄羽在那鍋亂燉出鍋後第一時間端起了無心遞給他的一隻粗陶碗,碗中盛著湯和肉,熱氣在碗麵以上約一尺的範圍內形成一道持續的、帶著混合香味的氣息層。他將碗端到鼻端嗅了一下,那道氣味在他面部表情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他的眉毛微微向上抬起,嘴角出現了一道自然的、不經過刻意的笑意,瞳孔在那一瞬間略微放大了少許,如同在一段長時間被單調訊號佔據的感知系統在接收到一段訊號豐富的新資訊時自然的響應峰值。

他喝下第一口湯時沒有立刻說話。他咀嚼了第一片肉時也沒有立刻說話。他在連續喝了好幾口、吃了好幾片肉後,才放下碗,抬頭看向無心,以一種帶著真誠驚歎的語調開口:阿七……你這手藝,比我宗門裡專門管伙食的那幾個師兄都好。

無心在他那道評價中坐在火堆對面,以一隻同樣粗樸的陶碗端著自己的那份湯,低頭喝了一口。湯的溫度剛好——比燙口低一線、比溫熱高一線,入口時沿著舌面流向後咽,帶著肉湯在長時間熬煮後形成的複合鮮味和草藥帶來的苦與回甘的交替過渡。他在那口湯中感受到的不僅是被烹煮過的食材本身的味道,還有一種他在持續戰鬥和旅行中已經很少能夠靜下心來品嚐的、與食物和火堆相關的更基礎的人間溫度,如同一段在被封存了很久的舊書頁中忽然觸碰到的一個被夾入的乾燥花瓣,它本身已經完全失去了原生的顏色和氣味,但它作為一個物體的存在本身依然可以喚起那些與它相關的記憶質感。

以前在野外待久了,就得自己動手。他回應了阮霄羽的評價,聲音比平時說話時稍微鬆弛了一些,如同一段在持續的高強度加密模式後切換到了普通傳輸模式的通道,其埠的阻抗匹配從高度定製化的狀態調整回了更通用、更開放的標準值。

阮霄羽沒有繼續問更多關於的問題。他又續了一碗湯,端在手中沒有急著喝,而是坐在那裡,以一種安靜而放鬆的姿態看著石室中被火光照亮的頂部巖壁。巖壁的表面在火光的躍動中呈現出不斷變化的光影組合,某些凹陷處因為光線角度的變化而從暗轉亮、從亮轉暗,如同在一幅被持續修改的素描中,那些被橡皮反覆擦拭過的區域的色調在每一次擦拭後都會發生輕微的改變。他在那種安靜中坐了一段時間,然後開口,語調比之前喝湯時低了一些,像是在進行一段在聲音發出前自己已經在心中默唸過好幾遍的陳述:阿七,你說——這世上有的事情,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辦法改變?不管你怎麼走,最後都會走到那一步。

無心在火堆對面放下了碗。他看著阮霄羽在火光中的側臉輪廓,那道輪廓在陰影和亮光的分界線上呈現出一種在這個年齡段的人身上特有的柔韌感,如同在一段剛鑄造完成的金屬製品表面還有一層氧化前暫存的微溫,雖然它即將被淬火,但在淬火之前的那個短暫時刻裡它依然是柔軟的、可以被塑形的。他看著那道側臉,然後移開了目光,落在石室頂部那些持續跳動的光影上,他沒有能力在那個問題中給出回答,因為他知道在未來的某個時間線上他可能會有答案,但在當前這個時刻、在他作為一個旁觀者站在這個時代的岸邊看著水流從他腳下經過而不能伸手改變任何一道流向的情況下,他能給出的只有沉默。

我不知道。他說了與幾天前在廢驛亭中回答阮霄羽修行問題時相同的詞,然後在那道相同的詞後加了一句當時沒有說過的附加語句,但如果你真的想走到那一步,也許它不會變得容易一些。但那不一定意味著它必然是你唯一的路。

阮霄羽聽了那道回答後沒有再追問。他只是安靜地喝著碗中的湯,在火光中那道湯的熱氣在他面部的輪廓線上方形成了一道持續上升的微弱氣流,將他的面容輪廓在那一瞬間變得柔和了一些,如同在一幅被裝裱的畫框外被加上了一層輕薄到幾乎不可見的半透明罩面,其存在並不改變畫面的內容,但使畫面的整體色調產生了一層微妙的光澤變化。

無心坐在火堆對面看著那道側臉,心中那道從他們分別時就開始形成的困惑正在變得更加具體——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在他們同行的這幾天中展現出的是一個天真而直率的人,他在處理熊肉時會把整塊肉不加分割地扔進鍋裡然後對自己搞砸的結果露出無辜而困惑的表情,他在殺掉一頭鐵背熊後會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和驕傲,他在喝到一碗好湯後會直接說出自己的讚歎而不加任何修飾和鋪墊。這是一個在以他的年齡和經歷為座標系來判斷的情況下顯得相當單純的人,他沒有在言辭和行為中展現出太多的計算和戒備,如同在一段資訊傳輸中保持著開放埠和標準編碼格式的通訊節點,它接收和傳送的資料包都是完整的、未經修改的,也不對接收到的資料包進行多層解密的驗證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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