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量光,無量暗魔心仙途》第375章 大夢千年(八)(2)

作者:善惡間·1個月前

阮霄羽在那道動作和那句話落下的幾乎同一時刻向前邁了半步,他伸手在顧岸生將掛墜完全丟擲之前按住了他的手腕,那道按下的動作力度很輕,更像是一種攔截而不是壓制。他看著顧岸生,開口時的語速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帶著一種在他做出決定時特有的那種乾淨利落的語調:阿七,你就別逗人家了。

他轉向顧岸生,那道目光中帶著一層他在與無心共同經歷了大半年荒野生活之後逐漸形成的、帶有他自己的判斷力和認知模式的質地:凡事都講究一個緣法。既然這是屬於你的東西,我們沒有必要覬覦。不該是我們的,我們沒必要羨慕;該是我們的,他們一個也別想拿走。

他在說完那段話後鬆開了按住顧岸生手腕的手,退了半步,恢復了原來的站姿。那道動作和那些話的組合在他與顧岸生之間形成了一道短暫的靜默空間,如同一段在完成了一次關鍵資料交換後進入短暫驗證階段的通訊連線,雙方都在等待對方對接收到的資料包傳送一次確認訊號。

顧岸生在那道短暫的靜默中收回的手中的掛墜,他的手指在那枚墜飾的表面緩慢地摩挲了一次,那道摩挲的軌跡沿著墜飾邊緣的弧形輪廓完成了一個完整的圈。他將掛墜重新放回衣領下,然後抬起頭,目光在無心面上停了一瞬,再轉向阮霄羽,以一道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長的停留落在他的面容上。

那你之後有什麼打算?阮霄羽在他重新戴好掛墜後問道,他的聲音在那道問題中恢復了正常的節奏,是就這樣碌碌無為地過下去,還是奮起直追,讓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閉嘴?

顧岸生在那道問題中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從阮霄羽的面容上移開,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上,他的手掌在燈光下呈現出那一道道縱橫交錯的舊繭和新傷的紋理,如同在一幅繪製著個人生命歷程的地圖上,每一道痕跡都對應著一條曾經走過的路。他的目光在那些紋理上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那道觀察的時長超過了對普通的手掌掃視所應該佔用的時間,彷彿他正在從那些痕跡中重新閱讀一遍自己的過去,並且以那道閱讀的結果為基礎來判斷自己的未來還有多少可以行走的空間。

像我這樣的人……他終於開口,聲音在那段沉默的鋪墊後顯得比之前更輕了一些,但那種輕不是虛弱而是正在思索中的不確定,真正可以做到那一步嗎?那可是長生顧家啊。

無心從桌旁站了起來。他起身的動作不快,但在那道站起的動作完成時,他已經處於一個比坐著時更能讓對方感受到他視野的角度上。他站在桌旁,以一道與平時保持一致的、沒有額外加重或刻意的語氣說:你有什麼選擇,我們都尊重你。只是想跟你說的是,一旦你決定了道路,就要硬著頭皮走下去。因為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修仙界,非進即死。

顧岸生的目光在那道話中抬了起來,落在無心的面容上。他的瞳孔在那道目光接觸的過程中微微收縮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或驚訝,而是在接收到一道與自己內心某處正在形成的聲音吻合的外部聲音時,那道共鳴在生理層面上產生的自然反射。如同在一個長期被持續低頻訊號佔據的接收頻段中,當一道與那低頻訊號頻率一致但強度更高的新訊號加入到同一頻段時,接收端的輸出電平會在那一瞬間形成一個短暫的峰值。

非進即死。

那道詞在他的腦海中如同投入湖水中的石子,以它落水的點為圓心向外擴散著一圈又一圈的波紋,那些波紋在觸及他記憶中的每一處場景時都會激起新的迴響——他被同族的人以選拔為名召集時那雙雙貪婪的眼睛;他在逃離時那些從背後打來的靈力束擦過他肩側時的灼熱感;他被丟在城外灌叢中時感覺自己的血在不斷地從身體裡流出去,然後意識一層層地變遠。他想到了他的父母還在那個邊遠的小村莊中以種地為生,他們甚至可能還不知道自己兒子身上發生的事。他想到了主家分支的那些人,那些拿走了他的東西、打斷了他的經脈、把他丟在城外像丟棄一件無用雜物一樣處理掉的人,他們現在可能正在慶賀這次收割的成果。

憑什麼?那道問題在他心中如同被拉緊的弓弦一樣高頻地振動著,憑什麼他就要成為時代的一抹灰?憑什麼他付出了三年研習的成果要被人輕而易舉地拿走,而他自己還要被當成垃圾一樣被處理掉?憑什麼他就不能再為自己做點什麼?

他猛地站起了身。那道起身的動作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快,在他尚未完全恢復的身體狀態下,他的核心肌群在支撐那道突然的動作時承受了一次超負荷的短暫震盪,使他身體在一瞬間出現了一個輕微的晃動。他扶著床沿穩住了自己,然後做出了一個讓無心與阮霄羽都未預想到的動作——他向前邁了一步,半跪了下來,以單膝著地的姿態向阮霄羽的方向低下了頭,聲音雖然依然帶著尚未完全恢復的輕弱,但其中有一種從他之前的話語中尚未出現過的、更加確定的質感:多謝二位道兄的救命之恩。若是二位不嫌棄,在下願跟著二位一同旅行。

無心與阮霄羽對視了一眼。那一眼的時間不長,但在那一眼中,他們各自確認了對方對那道提議的感受——阮霄羽的眼中有一絲他沒有預料到但並未拒絕的意外,而無心的眼中則是一種更復雜的、在對這道新的變數進行了快速的評估後形成的謹慎接納。兩人都沒有說話,但他們在那一瞬間透過那道短暫的目光交流達成了一致。

阮霄羽彎下腰,伸手將顧岸生扶了起來,那道扶起的動作中帶著一種他沒有刻意掩飾的、在接納新同伴時才會自然流露的微微笑意:起來吧。既然你想一起走,那我們一起走就是。

顧岸生又在客棧中休息了兩天,才真正恢復到能夠長途行走的狀態。在那兩天中,他每日以客棧後院的一片空地作為練習場所,以一種被無心注意到明顯屬於臨時抱佛腳的急迫感來重新啟用自己那些在傷勢恢復後依然存在著行動遲滯的經脈群。他的動作中帶有一種在經歷了變故後對自己身體基礎功能的重新校準過程,如同一段在系統重啟後重新進行各模組自檢和初始化的過程,那些檢查出來的異常值和需要重新對齊的介面雖然不會影響系統的基本啟動,但在正式接入完整功能之前都需要被逐項處理。

無心在那兩天中的晚間,會在屋頂的瓦面上坐一段時間,以觀察長治城的夜間靈力流動。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遠處城牆以外的方向,那裡在夜間的黑暗中看起來只是一片比城牆上方的天空更深的暗色區域,但他知道在那些暗色區域的某處,那位被稱為顧岸生的同伴被人拋棄的地方仍然留有那道爪印殘留的靈力痕跡。他也在觀察這個時代的夜空——與後世不同,這個時代的天空中能看到更多、更亮的星辰,那些星辰的分佈比他所熟悉的那個時代的夜空更加密集,如同一張在被裁剪過的畫布上原本被裁剪掉的部分依然保留著完整的細節,使整體畫面的資訊密度比裁剪後的版本高出數倍。他不知道那些星辰中的某一些是否對應著後世已經因為靈氣退化而不再可見的星域,他也不確定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否與他正在尋找的那些真相有關,但他將那道觀察記錄在了意識中的儲存區。

第三天清晨,長治城的城門剛剛開啟,晨光還在城牆頂端的垛口處形成一道金色的細線時,三人便從城中出發了。顧岸生的行囊最輕,他原本的裝備在逃離時已經全部遺失,除了那枚掛在頸間的掛墜和腰間那枚木牌之外,他身上的一切都是無心與阮霄羽在城中為他添置的——兩套換洗衣物、一件用於抵禦秋末寒氣的厚外套、一柄由城中鐵器鋪購買的二手短劍,以及一些基礎的乾糧和水囊。他背上那套裝備時,動作中帶著一種長期在野外生活的人特有的熟練和利落,雖然他的經脈尚未完全恢復到戰鬥狀態,但他的身體本能對裝備的適應度依然良好。

他們三人走出長治城東門後,沿著通往帝王洲方向的主路前行了一段,然後在一處分岔口前停頓了片刻以確認方向。辰時的陽光從東側斜斜地照射過來,在他們身後拉出三道長短不一的影子,那道影子在地面上隨著他們的移動而同步變形和延伸,如同一組在持續執行的跟蹤系統中同時生成的三條獨立軌跡線,其方向和長度隨輸入的變化而即時更新。

就在他們穿過那處分岔口時,無心遇到了那道碰撞。

那是一個看似極其平常的時刻——他正沿著路面向南走,左側是阮霄羽約半步的位置,右後方是顧岸生在跟著他們的步伐節奏保持間距。路上的行人不多但也不算稀疏,在他們的同一段路面上有數位方向相向的行人和一位挑著擔子的商販與他迎面交匯。在那道交匯的人群中,有一道身影從他的左側經過,與他之間隔著大約兩人寬的距離——那是一個身形偏修長的女子,穿著一件深色的外袍,頭上戴著帽兜,從帽兜邊緣可以看到她偏銀色的髮絲在晨光中輕輕拂動。

就在她的身形經過他左側約兩人寬的距離的剎那,無心的身體內部產生了一道他幾乎無法在第一時間識別其來源的強烈訊號。那道訊號不是從聽覺、視覺或觸覺這些常規感官路徑進入的,它更像是從他的身體深處某個他已經不記得曾經設定過對應關係的感應渠道中直接湧出的,如同在一段已經被關閉了太久的備用通訊埠中,忽然湧入了大量的無法立刻被解碼的原始資料,它們以極快的速度從埠湧入系統緩衝區,但因為缺少對應的解碼錶,系統只能識別到有資料進入這個事實,而無法解讀那些資料的具體內容。

那道訊號在他體內的丹田與心脈之間形成了一個短暫的衝擊波,使他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次不受控制的、極其短暫的呼吸節奏中斷——大約只有正常呼吸週期的四分之一長度,短到如果有人在旁邊持續注視著他的呼吸節律可能都捕捉不到,但對他自己而言,那道呼吸的中斷在一瞬間將他所有正常的注意力集中全部打散了。

他下意識地側頭,向那道身影的方向看去。

在她經過他身邊的同一時刻,他也看到了她的頭在帽兜下方以幾乎同一速度向他的方向微微偏側——那道偏側的動作幅度與他自己幾乎完全相同,彷彿他們被同一道看不見的力場所牽引,在同一刻向對方的方向做出一致的應答。她的帽兜邊緣在偏側中略微滑落了少許,露出了一小部分額角和髮際線,那道銀白色髮絲的光澤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如同被月光漂洗過的柔和色調。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與她的目光在那道短暫的、不足兩次呼吸的同步偏側中產生了一次幾乎不可被稱之為目光接觸的接觸——她的目光所落的位置大概在他面部偏左一些的區域,而他的目光落在她帽兜邊緣下方那一小片露出的面部輪廓上,它們的方向雖然有交匯,但距離完全對準還差約一掌寬的橫向偏移,就像兩段正在嘗試建立連線的通道在握手階段的初次嘗試,訊號已經發出,但連線的確認訊號還需要經過至少一次的往返才能鎖定。

然後他們錯身而過了。

那道錯身發生得非常快——在不到兩息的時間內,兩人從交錯到互相經過再到彼此分離的全部過程就完成了。無心的步伐在錯身之後沒有停頓,他的身體在慣性作用下繼續沿著原來的方向向前邁出腳步,但那股從他體內湧出的訊號依然在他的意識中持續迴響著,如同一段在傳送完畢後其回聲還在通道中持續傳遞了更長的時間,使得整個系統的響應時間比正常執行狀態下延長了數倍。在他身後,那道身影也沒有停頓——她同樣繼續沿著與無心相反的方向走去了,那深色外袍和帽兜的邊緣在晨光的照射下逐漸被其他行人所遮擋,如同一段在持續移動的觀測目標,其訊號強度隨著距離的增加而逐步衰減,在穿過了一定數量的遮擋物後便從可見範圍中消失了。

阮霄羽在他旁邊走著,他因為比無心高了一些且在走位偏前的方向,並沒有直接觀察到那道交錯中發生的完整的微幅同步,但他看到了無心在那道錯身之後面上出現的短暫變化——那變化並不明顯,更像是一段在持續穩定的輸出波形上出現了一次微幅的毛刺,波形本身的方向和振幅沒有偏離基準線,但其表面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個不應該存在於平滑波形中的微小凸起。他側頭看了無心一眼: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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