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離開第三巡查使的高原雲海後，便以最快的速度向忘川河方向趕去。暗鐵色的鎧甲在冥界的灰色荒原上劃出一道快速移動的暗影，每一次落足都帶著精確的能量控制，使他在高速行進中依然保持著近乎無聲的隱秘性。
半日後，忘川河那道暗紅色的天際線再次出現在他視野中。但與上一次來時不同，這次無心沒有直接靠近河岸，而是在距離河岸約一里處便停下了腳步，選擇了一片由數塊巨大暗色岩石構成的天然掩護區作為臨時觀察點。那些岩石彼此堆積形成了約兩丈高的隱蔽縫隙，足以容納他盤膝坐下的同時保持對前方河岸區域的全方位感知覆蓋。
先不急。無心在鎧甲內部以意念調節著感知系統的引數配置，將探測精度的優先權從常規的廣域掃描模式切換為精細變化監測模式，約定時間還差將近四個時辰。先看看河水漲落的規律，確定上次那種黃泉真水溢岸的異常是偶發事件還是週期性現象。
他在岩石縫隙中盤膝坐定，將夢魂幽裳的法則共鳴層調整到與外環境最低擾動的狀態，同時開始以極其精細的感知力持續掃描前方那片暗紅色的水面。忘川河在他的感知中呈現出一種與前次相似的平靜狀態——水流以那種幾乎不可察覺的速度向前推進，河面籠罩的緋紅色霧氣均勻而穩定地懸浮在距水面上方一尺處，不升不降，不增不減。
但無心的注意力並不在河水本體上。他在觀察河岸線與水面交界處那些細微的痕跡——上次黃泉真水溢岸時沖刷出來的溼潤土層印記，此刻已經變成了暗灰色的乾涸裂痕，水位的回落線比溢岸時低了大約兩尺有餘，從河岸上殘留的浮土層厚度可以推算出，那次溢岸的水量大約將河岸向內陸推進了將近三十丈的侵蝕範圍。
如果按照河岸的沖刷痕跡推算，無心以意識進行著快速的資料分析，那次異變的峰值水位比正常水位高出了將近一丈。黃泉真水在溢岸後與岸上的灰土接觸，產生了大量的熱能與法則能量釋放，使那片區域的灰土表層出現了焦化反應。而焦化層的厚度在距離河岸不同距離處的分佈呈現出非均勻特徵，說明溢岸的流向受到了某種偏向性引導——很可能是與彼岸忘憂花的生長位置有關。
他在岩石縫隙中持續觀察著，同時以右手鐵甲的指尖以極其輕微的動作在地面上繪製著河岸地形的簡易示意圖。從第三巡查使提供的帛卷地圖來看，彼岸忘憂花在上次異變後移位到了忘川河中段的一片新的生長區域，那區域距離河岸約四十丈，地勢比周邊略高，屬於不太容易被常規水位上漲淹沒的臺地形態。如果按照河水的漲潮規律週期性評估，那片臺地在正常水位波動範圍內應該是安全的採集位置。
無心在腦海中將那些資料與判斷整合成了一套初步的行動預案。但他沒有選擇提前行動，而是繼續保持著觀察狀態，同時開始以自身的修煉法門藉助周圍的環境進行了一次超出常規的修煉嘗試。
這片忘川河岸區域雖然輪迴之力濃度低於輪迴崖核心區，但其純淨度卻遠超冥界其他任何地方。忘川河水持續釋放的輪迴法則之力如同一條均勻的能量流在空間中以特定的方向持續運轉著，而那層源自黃泉真水的本質能量又賦予了這片區域的法則環境一種其他冥界區域所不具備的純淨感。無心以鎧甲的生命法則紋路作為媒介，小心翼翼地從周圍環境中引渡了極小一部分輪迴之力進入鎧甲內部的能量迴圈系統，將其與生命法則的共振進行了一次極其淺層的測試性疊加。
效果出乎他的意料。那些被引渡的輪迴之力在與生命法則紋路接觸後，並沒有像在其他冥界環境中那樣產生激烈的排斥反應，而是在黃泉真水殘餘能量的中和作用下形成了一種極其微妙的平衡態。那平衡態類似於一種陰陽相生的結構，輪迴法則中的一面與生命法則中的一面在特定的比例下彼此纏繞、互相支撐，使他在鎧甲內部的靈力和魂力迴圈都得到了一次極其顯著的效率提升。
這裡的修煉效果，不亞於那些大勢力中專門為弟子準備的加速洞天。無心低聲自語，生命法則與輪迴法則在特定條件下的共生狀態，確實能夠創造出一種超越常規法則環境限制的特殊修煉場域。
他在那四時辰的等待中持續進行著那種特殊的修煉迴圈，將鎧甲表面的生命法則紋路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逐步提升到更高的啟用狀態，同時將自己對靈魂層面的感知與操控能力在那種雙重法則的淬鍊下進一步打磨。鎧甲的表面在他修煉過程中泛起了極其微弱的溫潤光澤，如同一塊正在被持續打磨的玉石在內部光線的透射下逐漸顯現出它隱藏的紋理。
直到約定的時間逐漸接近，忘川河依然保持著那種近乎凝固般的平靜狀態。只有偶爾會有幾名身著骨甲的地府巡邏人員沿著河岸線以固定間距走過，他們腳步沉重而機械，目光從不向河面方向偏轉，如同這條綿延在冥土上的暗紅色長河在他們眼中已經是某種與日常職責完全無關的背景存在。無心看著那些巡邏者在固定的時間視窗內出現又消失，每一次的經過路線和步速都精確地復刻前一次的軌跡，像是被編入了同一個時間程式的機械單元。
越是平靜，就越不對。無心在鎧甲內部以意念評估著當前的局勢狀態，上次黃泉真水異變之後，這條河的巡邏密度就算不增加，至少也應該保持一段時間的加強觀察期。但現在這些巡邏者的路線和時間與異變前幾乎沒有任何變化，要麼是地府的應急機制比我預想的更加遲緩，要麼就是有人以更高的許可權壓制了河岸區域的常規警戒等級。
他將那個觀察結果與第三巡查使那個星火……火藥桶……的自語碎片進行了快速關聯。如果第三巡查使確實以地府內部的高許可權壓制了忘川河區域的警戒等級，那就意味著他正在為無心創造一條足夠寬鬆的通道，讓無心可以順利地在預定位置完成彼岸忘憂花的採集。
但也意味著，在那條通道的盡頭，第三巡查使可能已經安排了某種連無心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後續步驟。
無心收回那個念頭，在約定時間即將到達時站起身來，將修煉狀態的靈力和魂力迴圈調整回常規的作戰預備模式。他披著夢魂幽裳的法則共鳴層，從岩石縫隙中走出，以穩定的步伐向著忘川河中段那片預先標註的臺地區域前進。暗鐵色的鎧甲在緋紅色霧氣的映襯下呈現出一種暗沉而堅韌的質感，每一步落在灰土地上時都帶著與他當前心境一致的穩定節奏。
無心沿著忘川河中段的河岸線前行了大約三里的路程。這段河岸的地形與下游相比有了一些微妙的差異——河道的彎曲度稍微增加了一些，岸邊的灰土覆蓋層比下游更厚，呈現出一種因長期受潮而微微板結的質地。在河岸與內陸過渡的那片區域中，地形以極其平緩的坡度向上抬升，逐漸形成了一片高出正常河岸線約半丈左右的緩坡臺地。
那片臺地的面積約莫數十丈見方，表面覆蓋著與周邊相同的灰色塵土，但塵土的顆粒度比下游更加細膩，呈現出一種如同被反覆篩選後的均勻質地。臺地中央偏東的位置，一簇暗紫色的植物在灰褐色的天幕下以極其安靜的方式生長著。它的形態與無心在記憶中見過的彼岸忘憂花圖譜完全一致——莖稈呈現出深紫色的近乎半透明的質感，頂部綻放著數朵以赤紅與暗紫交織為基調的花朵，每一朵花瓣的邊緣都泛著一層極其細微的、如同月光浸染過的銀白色光澤。
彼岸忘憂花。
無心在那簇花朵進入視野的瞬間，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他這趟冥界之行一路從冥海交界處的三真水開門到酆都城中的火海突圍，從輪迴崖內那個奇異的眼球注視到此刻站在忘川河畔的臺地前，每一步的終點都在向這個目標匯聚。那幾朵在灰暗天光下安靜盛開的暗紫色花朵，就是他此行最終要取得的目標之一。
他緩步走向那片臺地，在距離花朵約三丈處停下。感知系統以最高精度對花叢周圍的空間進行了全面掃描——沒有陣法陷阱，沒有隱藏的能量觸發線，沒有輪迴之力的異常堆積。那簇彼岸忘憂花以完全自然的狀態生長在這片臺地上，如同它已經在這裡存在了許多個季節，以它自己的節奏完成著生長、盛放與休眠的迴圈。
無心蹲下身體，將鐵甲的右手緩慢地伸向最近的一朵花。他的指尖在距離花瓣約三寸處微微停頓了一下——那個距離上，他能感受到那朵花散發出的極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生命氣息。彼岸忘憂花與九葉還魂草不同，它不依賴輪迴之力的直接滋養，而是在輪迴法則的中以忘憂之力構建屬於自己的小環境，那是輪迴法則中極為罕見的的面向的一種折射。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花瓣的那一刻，他的手停住了。
無心的感知系統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一種極其細微的、但確實存在的空間擾動。那擾動與他之前掃描過的正常環境訊號之間存在著一組精確可量化的差異值，那差異值的分佈模式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具有明確指向性的排列特徵——如同在平靜的水面下被佈置了一道隱蔽的網格，網格的每一個節點都被極其精確地定位在特定的空間座標上，形成了一道覆蓋整個臺地區域及其周邊約半里範圍的隱性封鎖線。
那些節點正在向他的位置匯聚。
無心將伸出的右手以緩慢而穩定的速度收回，同時緩緩站起身來。他的鐵甲右手在收回時在背後凝聚出一柄銀白色的長槍——那是以體內的光明之力與魂力混合構造的臨時能量體，槍身呈現出半透明的銀白色質感，在忘川河畔的緋紅色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諸位有什麼事情的話，無心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河岸上清晰而平緩地擴散開，不妨現身一談。沒必要這樣藏頭露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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