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隱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藥箱,季予安趁此機會推開謝允恆,魏青隱抬起眼看了看房梁:“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要不要我先出去,等你們忙完再進來。”
“沒忙。”謝允恆平復了一下呼吸,“進來吧。”
“浮數之象稍減,新調的方向是對的。但尺脈還是沉細無力,心脈虛浮。底子太虛,補氣的藥不敢下太重,怕你虛不受補,我把補氣的藥量減了,接下來你可能會很嗜睡。”
魏青隱從藥箱裡取出銀針,讓季予安趴好:“今日扎針的時辰會長一點,我調整了幾個穴位,試試能不能把心脈的虛火再往下壓一壓。會有些酸脹,忍一忍。”
季予安說:“你扎吧,沒事。”
銀針捻入後背的穴位,比平時多了幾根,落針的角度也與往常不同。魏青隱捻著針,觀察他的反應,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季予安的眼皮也開始發沉。魏青隱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睡,留針期間得醒著,不然效果不好。”
季予安嗯了聲,勉強睜著眼,怕自己睡著,隨意跟他搭著話,想起前幾天從魏青隱那裡借來的那本醫典,裡面的方子和醫理頗有獨到之處,署名的位置卻是空白:“那本醫典是誰寫的,怎麼沒有署名?”
魏青隱捻針的手停了一瞬:“我娘,不過不是親孃。我小時候被叛軍屠了全家,在外頭流浪的時候,是她把我撿回去的。她一輩子沒嫁人,我的醫術就是她教的。”
當今世道,女子活著本就艱難,更何況是一個終身未嫁,獨自撫養撿來的孩子的女醫者。
“醫典沒來得及編完她便去世了,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署名。”
謝允恆也在一旁聽著:“你沒替她寫完,然後署她的名?”
“我倒是想,可她臨死前警告我不許這麼幹。她說她的東西就是她的,沒寫完就是沒寫完,不需要別人替她完成。佔了別人的功勞,署上她的名,別人誇讚的也不是她,她也不需要這樣的誇讚。”
季予安真心佩服道:“那她挺了不起的,一輩子不嫁人,獨自開醫館,著書立說,到死都在做自己,多少人活了一輩子都做不到。”
魏青隱嘆了口氣:“她若還在,大概會很喜歡你吧。”
魏青隱跟他調整了藥量,季予安又開始嗜睡,清醒的時辰越來越少,有時候醒來,沒說幾句話便又闔了眼,魏青隱說對他而言是正常反應,但他這怎麼都叫不醒的狀態著實讓人擔心,也很容易讓人胡思亂想。
季予安徹底醒來時已經是傍晚,十七一直守在他身邊,見他睜開眼,便端了溫水過來扶著他喝了兩口,又問他要不要吃些東西。季予安搖了搖頭,靠在軟枕上緩了一會兒:“殿下呢?”
他記得很清楚,昨天醒來時謝允恆不在,今日醒來時也不在。
十七將水盞擱回小几上:“殿下有事。”
季予安皺了皺眉:“什麼事?”
十七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如實答道:“殿下去了青崖山,山上有座古剎,殿下說想去替公子祈福。”
謝允恆曾經說過,神佛於他不過是殿宇裡泥塑木雕的死物,是世人軟弱時自欺欺人的寄託。在蘇州的時候連河燈都不願意放的人,如今卻要去祈福。
季予安掀開被子就要下榻,十七攔住他:“外面天已經黑了,山路不好走。”
季予安冷厲道:“你帶我去。”
十七還是第一次見他冷下臉,終究沒有再攔。
青崖山的夜很冷,山風灌進車廂,吹得車簾獵獵作響。季予安半路上又昏睡過去,醒來時馬車已經停在了古剎門前。他推開十七的手,自己扶著車轅下了車。
古剎內燭火通明,金身佛像高高在上,垂著眼俯瞰眾生。謝允恆跪在佛像前,季予安低下頭看著他膝蓋上那片血痕,喊道:“住持在哪兒?”
謝允恆回過頭,沒想到他會來,山裡風大,路又不好走,想要站起身,但他跪了太久,膝蓋早已不聽使喚,剛撐起來便又跌了回去。
住持走出來,雙手合十,朝他行了個禮,季予安看著他,語氣冷淡:“他許了什麼願,要付出什麼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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