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阿列克謝從來都不會主動挑明,寒山無崎也會選擇性地無視掉這條退路,他把自己置身到緊迫之中,精神才能夠源源不斷地被壓榨出動力來。
“為什麼?”他問。
阿列克謝凝望著他,憂慮而鄭重:“我認為你已經能夠很好地理解柳吉、理解他人了,但你沒必要去追求更深的同感,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不然你會受傷的。”
“像你一樣痛苦嗎?”寒山無崎直白地回望,“你以前不會這樣說的。”
“而且,我還沒為此痛苦到不能堅持呢。有很多人都比我過得更艱難、更痛苦,但他們或許都感受不到生活的痛苦、荒誕和無意義……但我也不知道他們真實的想法,他們是真正的樂觀還是逃避,他們想要改變還是不變,是我將情感投射了出去還是他們將情感分給了我?”
“我過去有段時間讀書一直沒滋沒味的。”
阿列克謝說:“看到感人的橋段時,心裡總是沒有波動,好像只是在讀一串字元,但眼淚卻掉了出來。”
“你被觸動了,但你沒有感覺到這件事……是說我現在和你那時一樣麻木嗎?那麼在眼淚流下後,你有感覺到共鳴嗎?”
“仍舊很淺。”
阿列克謝疲憊地閉上眼睛,一聲沉重的嘆氣後,他繼續道:“我有點後悔了。”
“後悔什麼?是沒有在最開始阻止我?還是覺得不該希望我成為一個通情達理的人?”
寒山無崎前傾身子,手臂搭在了桌上,話語裡帶著思索與求解之意,然而他的目光卻不復往日一般鋒利,他面容柔和,將一種強烈的好奇和洞悉一切後的諒解詭異地融合在了一起。
“沒關係,我很高興能有這些體驗。”
阿列克謝突覺自己站在一面駁雜的鏡子前,他看見了自己的影子、自己曾傾注給對方的情感,而現在,它們被返還了回來,面前的少年讓人感到彆扭和陌生,甚至是驚懼。
他眉頭蹙緊,壓下冷汗和雞皮疙瘩:“可以換副模樣嗎?”
寒山無崎笑了起來,像是惡作劇得逞一般:“抱歉,果然沒辦法在你面前當一個純粹的傾聽者。”
“這是什麼新花樣?”
“這是下一個話題,”寒山靠在沙發上,“前不久我遇到了一個人,他丟了東西,一直在哭,我陪了他兩小時。他跟我講了很多事,家庭、夢想和現實的困境,他說我很擅長聆聽……”
阿列克謝打斷:“你總是在選擇這些事,無視那些開心而積極的東西,久而久之,你只能接受那些負面的資訊。”
“因為我更擅長共情那些悲傷的人,”寒山無崎沒有反駁,“我在很久以前就被困住了。”
“……”
在兼職外,寒山無崎有了一項更加不穩定的工作——傾聽他人的煩惱。有時他會在車站口立塊牌子等待著客人到來,有時是他主動去尋找他們,他還建立了一個與此相關的網站。
他從不給出自己的意見,大部分的時間裡都在傾聽,煩惱多種多樣——朋友絕交和婚姻出軌、學習和工作的壓力、生老病死……當客人散發出一種希望得到反應的氣息時,他才會開口說些對方可能想聽到的話。
他不再全面而客觀地觀察人們,獨自揣測著他們的故事和心理,客人們已經坦白了他們的視角,於是他試著去理解這些主觀、片面、情緒化的私人想法,而不是記錄和質疑。
“我……”新客人侷促了幾秒,而後有些混亂地表達起來,“嗯…我的母親…前些天走了……”
他面色蒼白,黑眼圈較重,一雙眼睛死氣沉沉地睜著:“嗯…總之忙了很久……我大學畢業後就沒見過她了,工作很忙,剛從臨時工轉正,而且……我……”
傾訴聲斷斷續續,寒山無崎一部分的思緒緊跟著客人的話,但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播放起了某段回憶,畫面裡的人和物時而清晰時而朦朧,人背對著他,他卻看得見對方開口了,可那些話語被摻進了滋滋的雜音,宛若磁帶卡頓,他反覆播放,努力去聽、去辯識,終於聽清了一些。
由美、媽媽……無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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