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特低聲咯咯笑起來。彷佛找到樂趣一般,他的手指在格勞斯髮梢的黑霧裡打圈,把那一小片霧氣攪得團團轉。
實在沒有想到,這次自己是從格勞斯這傢伙身上學到東西了。
他對格勞斯的情緒是什麼?他們同生共死了很多次,他信任格勞斯、就像信任自己的影子。他重視格勞斯、在意這傢伙,在自己眼裡,他永遠是當初剛被救下來時懵懵懂懂、又眼含亮光的樣子。
可是,這並不是愛。不是格勞斯所渴望的愛。
在感情的問題上,自己已經搞砸了很多次,所以至少這一次、不要再犯過去那樣幼稚的錯誤。
“我很高興,”內特說,“我很高興聽到你說……你愛我。我一直渴望著,有一天聽到有人這樣對我說話。”
他看見格勞斯瞳孔擴大,呼吸變得急促,但他不得不繼續說下去:“可是,你如此清楚自己的心,我卻不知道我的心在哪裡,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誰、我要走到那裡去。”
“我可以等的,”格勞斯有些急迫地說,“我不著急,內特,無論多久,我都可以等你——”
“你不要等待我對你的愛。”內特提高了聲音,他抬起頭,那驕傲的神色再次在他的眼中浮現,“我無法承諾給不了你的東西,連虛假的希望也不行。因為我重視你、在乎你,所以我絕不能欺騙你。我曾因為軟弱而做出了不負責任的承諾,我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
“格勞斯·耶格爾,我感謝你的愛,它永遠珍藏在我的心裡,”內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遼闊又寂靜的記憶宮殿迴響著,“但是我並不愛你。”
拒絕的時刻那麼清晰,格勞斯慢慢眨了眨眼睛,然後低下頭去。
內特還想說什麼,但是格勞斯側過臉,抬起手輕輕擺了擺。在這個時刻,內特意識到格勞斯成熟的一面突然顯露出來:他的熱烈和笨拙似乎只在自己面前不加掩飾,但更多時候、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是不是其實格勞斯冷靜穩定得多?
格勞斯·耶格爾的外放和內斂是一體兩面的,就像一把鋒利的雙刃劍,只是他從來不會把刀刃對向自己。
格勞斯沉重而痛苦地呼吸著,似乎身體裡在疼痛的痙攣,過了片刻。格勞斯抬起頭,內特意識到他身上纏繞的黑氣變得更重、更濃了。
“嗯,我知道了,內特。我不會再問你,讓你為難啦。”格勞斯輕聲說,“我們走吧,去你母親記憶所在的地方,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內特點點頭,他似乎有些不放心格勞斯的精神狀態,又叮囑一句:“你可不要被我拒絕就自暴自棄啊?你的命是我的,既然你聲稱愛我,那我更要你好好珍惜它!”
“好啊,當然。”格勞斯邊跑邊說,突然瞄了一眼內特空空蕩蕩的手指。意識到格勞斯探究的目光,內特解釋道:“我和老師還是伴侶關係啊——不是因為老師拒絕你的,只是,我確實有很多需要解決的問題。”
“放任你一個人來這種危險的地方,根本不值得信賴。”格勞斯對海森堡的評價比之前更刻薄了。
內特看著自己空蕩蕩的無名指,有些出神地想起海森堡:
老師也會有一天,對我說他愛我嗎?——或許那個答案他永遠沒法知道了。一想到自己和老師最後一次分別還是吵架,內特便感覺心臟有些沉重。
兩人再一次快步向宮殿深處跑去,因為先前的擱置,現在時間又不知道流失了多少。盛滿了記憶的書架像倒置的手指一樣層層收攏,兩人穿越十年、二十年,無數遺失的人生和歷史從他們的髮間流過。
格勞斯邊跑邊看著內特,不知道下一次再像這樣和對方並肩,會是什麼時候,又或者再也沒有了。對格勞斯來說,與內特在一起的每一秒都幸福得如同天堂,所以分開後的每時每刻才會如同行走在地獄裡。
但是這一切內特都不需要知道,內特不需要為了拯救他而愛他。
格勞斯可以吞下痛苦、也可以吞下愛。那絕望的、熾熱的愛在他的胸口痙攣著作痛,每時每刻燃燒,總有一天要燒得他發狂。
內特並不知道二十四年前父親留下的記憶在哪裡,就算他們算著時間往前,這偌大的記憶神殿也如同迷宮一樣。同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時間細分二十四小時,自己又怎麼來得及一本一本找到?
但是,畢竟還是懷揣著希望,內特身上延伸出無數銀色的細線。這些輕柔閃亮的精神之線在這神殿中,竟化作無數銀色的小小蝴蝶,閃著光向前方飛去。
“這也是你的能力?”格勞斯由衷地讚歎道,“真漂亮。”
“我也是最近才發現的。”內特想,或許如父親所言,自己真的馬上要升階了,不過在獨角獸之森升階可不是什麼好時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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