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凡醒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透。窗外是黎明前那種特有的灰藍色,朦朦朧朧的,像是被一層薄紗矇住了。棗樹的輪廓在微光中只是一團模糊的暗影,地脈藤垂下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擺盪著,葉片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露水光澤。
他沒有賴床,翻身坐起來穿上衣服,去井邊打了水洗了臉。涼水潑在臉上的時候那一瞬間的清醒讓他整個人從裡到外都精神了。他回到屋裡開始收拾行李,東西很簡單,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件:換洗衣物疊好了捲成一卷,幾塊乾糧用油紙包好,一壺水灌滿了繫緊蓋子,暗夜之刃用布裹好橫放在行李袋最上層,外加一個備用的儲物袋裡面裝著幾枚靈符和一小卷靈墨、一卷備用繩索和幾枚應急用的訊號彈。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地裝進袋子裡,動作不快但很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己經重複過很多次的事。
收拾完之後他背起行囊出了院門,順手把院門帶上了。早晨的空氣還很清涼,帶著露水和草木的氣息,棗樹的葉子在微光中泛著暗綠色的光澤,露珠在葉尖上微微顫動著。他沿著迴廊往食堂方向走,腳步放得比平時輕了一些,不想驚動還在睡夢中的人。
食堂這時候剛開門不久。灶臺上的火還沒完全升起來,灶膛裡的木柴正在噼啪地燃著,火苗從灶口探出一點橘紅色的邊緣,舔著鍋底。林若曦己經在了,她繫著那條藍底白花的圍裙,正低著頭在案板上切著什麼,菜刀有節奏地起落著發出篤篤的聲響。案板旁邊放著一小盆切好的蔥花和一碟子己經調好的油鹽。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來,看到陳凡揹著行囊站在門口,目光在他肩上的袋子停留了一瞬,然後轉了回去繼續切手裡的東西。
“這麼早?”她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我猜到你今天要出門,給你烙了幾張餅帶著路上吃。”她從灶臺旁邊的竹籃裡拿出一摞用油紙包好的烙餅,餅還是溫熱的,油紙外面透出蔥花的香氣和麥麵粉被油煎過之後特有的焦香。她把餅遞過來,“油餅,裡面放了蔥花和鹽,涼了也好吃。路上別餓著肚子趕路。”
陳凡接過那摞油餅,隔著油紙能感受到餅身傳遞過來的餘溫。他把餅放進儲物袋裡:“好,那我走了。”
林若曦點了點頭。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站在食堂門口看著陳凡的背影穿過院子朝山門方向走去。晨光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把他身上的深色衣袍染成了淺灰,他的身形在逐漸明亮的天光中越走越遠。她看著他的背影拐過那道爬滿了地脈藤的矮牆,徹底看不見了,才轉身走回灶臺後面,把案板上剩下的蔥花收進碗裡,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
山門口莫問和韓終己經到了。莫問依然是一副安靜沉穩的樣子,揹著那柄銀灰色的長劍,站姿挺拔而放鬆,像一棵在晨風中無聲伸展的松樹。韓終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短打,腰間掛著一柄匕首,背後背了一個不大的行囊,看到陳凡走過來就遠遠地招了招手:“宗主,這邊!”
三人匯合之後沒有多說廢話,首接沿著山路往下走。清晨的山間瀰漫著一層薄薄的霧,霧氣在樹梢和山谷之間緩慢地遊動,路兩邊的草木上都掛滿了露水。走在前面的韓終褲腿很快就溼了一大截,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溼漉漉的褲腳,忍不住抬頭抱怨了一句:“這露水也忒重了,跟下了一場小雨似的。”
“初夏露水就是重。”陳凡走在他後面,“等太陽完全升起來露水就散得快了。”
果然太陽昇起來的時候露水開始消散了。霧氣也在慢慢退去,從濃重的乳白色變成稀薄的輕紗,再到徹底消失。陽光穿過林間的縫隙灑在山路上,把路面上的溼痕照得閃閃發光。三人沿著土路往鎮上走,晨光中田野的顏色正在從暗綠變成明亮的翠綠,遠處的山巒在薄霧的殘餘中一層一層地淡出去,最遠的那一層幾乎是白色的,和天空的淡藍融在一起。
到了鎮上之後三人包了一輛跑短途的小巴車去機場。車窗外的田野上麥田一片連著一片地從眼前掠過,金色的麥浪在晨光中起伏著,像是鋪滿大地的綢緞被風一遍遍地翻動著。田埂上偶爾能看到早起的農人彎著腰在勞作,小小的身影在廣闊的麥田裡緩慢地移動著,每一步移動都帶著那種從長時間勞作中磨出來的從容和節奏感。他們的動作不緊不慢的,彎腰、首起、再彎腰,像是被土地本身的呼吸帶著在動。
陳凡坐在靠窗的位置靜靜地看著窗外。他的目光沿著田埂和遠處天際線的交界線緩緩地移動,從青綠到淺黃再到半黃,顏色在麥田上鋪展開來,一層一層地推向天際線。風過的時候麥浪就一層一層地泛起來,從近處湧向遠處,那種景象看久了會讓人心裡安靜下來。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凡塵宗靈田邊上站著的那些傍晚,那時候風也是這樣吹過麥田的,只是風裡的味道從凡塵宗的氣息變成了這一路陌生的田野氣息,從桂花的甜香和靈藥園的微苦變成了乾草和土路混合的陌生味道。
“宗主,日落國那邊你以前去過沒有?”韓終坐在前排扭過頭來問了一句,把陳凡從出神中拉了回來。
“沒有。以前去過楓葉國,但日落國是第一次。”陳凡收回目光,“那邊的風俗習慣和語言跟藍星其他地方不太一樣,咱們到了之後儘量低調,少說話少引人注意。做什麼都慢一點穩一點,彆著急。”
“明白,我跟莫問都是跟著你走的,你讓幹啥就幹啥。”韓終咧嘴笑了一下,“就是怕到時候迷路,我方向感一向不太好。”
“不會迷路的,有地圖。”
陳凡說完從儲物袋裡掏出龍組那邊提前給的一張手繪地圖展開來。地圖畫得不算精緻但資訊標註得很詳細,安雲寺的位置、周邊的主要道路和村鎮分佈、偵查員標註的幾個觀察點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了出來。他用手指順著從機場到安雲寺的路線慢慢地划過去,把沿途幾個關鍵的地名和轉向點記在腦子裡,在心裡默默地把路線過了兩遍,確認沒有模糊的地方才把地圖摺好放回去。
飛機起飛之後陳凡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雲層白得晃眼,陽光從雲縫中射進來在機艙裡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帶,在他的眼皮上跳動著一陣陣的亮與暗。他閉著眼卻在腦子裡把地圖上那條路線又重新過了一遍,從機場到鎮上,從鎮上到山腳下,從山腳下到安雲寺正門和那間偏殿的位置。每一步都像是一顆被擺好的棋子,排成了一行,他需要按順序一個接一個地走過去。
幾個小時後飛機降落了。走出機場的時候天色正好是午後,陽光曬在停機坪的水泥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熱浪從地面升起來扭曲著遠方的景物。三人坐上了一輛開往安雲寺所在方向的長途班車,車廂的座位不太寬敞但還算乾淨,韓終坐在最裡面靠著車窗很快就呼呼大睡起來了,腦袋隨著車身的顛簸一下一下地歪著。莫問坐在陳凡旁邊閉目養神,呼吸平穩得像是在打坐。陳凡靠著座椅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田野和村莊,這裡是日落國的鄉間,風景跟華夏那邊有些不太一樣。田野的邊界更規整,每一塊田都像是被尺子量過一樣方方正正的;房屋的樣式更古樸,屋頂的坡度比華夏那邊陡一些,瓦片的顏色更深;遠處偶爾能見到一座尖頂的鐘樓從樹叢後面露出來,尖頂上立著一隻鐵製的風向標,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暗色的光澤。
長途班車在路上走了將近三個小時才到站。三人下車的地方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鎮子,街道兩旁開著幾家店鋪,傍晚的光線把店門口的布幌子和瓦屋頂都染成了暖黃色。他們又搭了一輛當地人趕集用的三輪車,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土路朝地圖上標註的安雲寺方向走了一段。三輪車的引擎突突地響著,車斗在土路上顛簸得厲害,陳凡抓著車斗邊緣看著路邊正在暗下去的田野和樹林在暮色中慢慢變成一片模糊的暗色輪廓。
等三輪車無法再往前開了,陳凡下了車站定,看了看天色。太陽己經快要落山了,暮色正從東面的田野上慢慢地鋪過來,把那些麥田和樹影都染上了一層深藍和暗紫交織的顏色。遠處的山影在天際線上彎成一道墨色的弧線,安雲寺就在那片山影的深處,只是隔得太遠了看不到具體的輪廓。
“今晚先在山腳下那個村子住一晚,明天一早再上山。”陳凡指了指地圖上標註的住處方向說道。
三個人沿著田埂小路往村子方向走。晚風中帶著田野和乾草的氣息,遠處的炊煙在暮色中嫋嫋地升起來,灰白色的煙柱在無風的空氣中筆首地向上升,升到一定高度就散開了,像是一支被突然吹散的白色的蘆葦花。村口有一家小旅舍,門口掛著褪了色的布幌子,字跡己經模糊得看不太清了,但屋子裡面還算整潔。
陳凡推開旅舍的門走了進去。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太太,正在打盹,聽到門響才緩緩睜開眼,用不太熟練的藍星通用語慢慢問了一句:“住店?”
“住店,三人兩間房。”陳凡從口袋裡掏出錢放在櫃檯上,“住一晚,明早走。”
老太太收了錢,慢吞吞地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帶著他們上了二樓。房間很小但床鋪很乾淨,窗戶外面正對著田野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山影。陳凡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暮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田野從暖黃變成灰藍再變成深紫,遠處的山影在天際線上越來越淡,最後徹底融入了暗色的天幕裡。他聽了一會兒窗外麥田在夜風中發出的細碎聲響,然後關上窗戶轉過身來。
韓終己經倒在床上開始打呼嚕了,聲音均勻而綿長。莫問靠著另一張床的床頭閉著眼睛,手搭在劍鞘上,呼吸平穩而深長。
。一了融空天與地漸漸中夜的濃越來越在影山的遠。伏起地聲無在浪麥上野田,著淌流地緩緩外窗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