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處節點的地形比第五處更加安靜。
那道淺淺的地形線走近之後變成了一條長約數里的低緩土脊,高度不過一人左右,脊背上長著比周邊草原更加濃密的雜草和幾叢矮灌木,像是地面上的一道舊傷疤在漫長的癒合過程中被植被覆蓋了。土脊的走向大致呈東西向,橫亙在草原上,像是天然形成的地形分界。陳凡沿著土脊的南側走了一段距離,發現土脊的坡面有幾處明顯的塌陷痕跡,塌陷處的土質跟周圍的土層顏色有差異,偏深偏暗,像是下方有空洞導致了表層的沉降。
“節點應該在這條土脊的下面。”他在一處塌陷比較明顯的區域停下來了,蹲下來用手按了按塌陷處的地面。土層鬆軟,手掌稍微用力就能往下按下去將近一寸,跟周圍堅實的草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表層的支撐結構可能跟第五處一樣使用了加固層,但這一處比第五處淺多了,或者時間久了之後加固層有一部分失效了。”
他們沒有費太大的力氣就挖到了石板頂蓋。這處頂蓋比前面幾處的都薄一些,厚度只有大約兩寸,像是地下水位高或者沖積層豐富,不必做得太厚也能維持結構的穩定。頂蓋的表面沒有金屬嵌片,而是刻著一幅跟前面幾處都不同的圖案——幾道平行的波浪線從左向右貫穿頂蓋表面,波浪線的下方還有幾排細小的點狀標記,像是某種水流的抽象表示。
“流量調節節點。”陳凡在那些波浪線的刻紋前面蹲下來,手指沿著波浪線的走向輕輕描過,“這個符號首觀地表示了水的流動——波浪紋加上點狀標記可能代表水量或者流速的測量引數。流量調節的功能很可能涉及地下水流的引導和調配,所以它的入口處才會用水波圖案來標識。”
他按照西角方位符號的標準順序按完之後,石板頂蓋升起來露出下方的入口。入口依然是一道傾斜向下的臺階,但寬度只有第五處的三分之一左右,更接近前面幾處豎井的尺寸。臺階走到底部之後連線著一間不太大的石室,面積跟第二處節點相仿,但石室中央的構造跟前幾處完全不同——那裡不再是一座低矮的圓形石臺,而是一個方形的池狀凹陷,深度約兩尺,長寬各約三尺,像是被精心鑿刻在地面中的一座淺水池。
陳凡走到池狀凹陷邊緣蹲下用手電照了照池底。池底的表面跟周圍的石室地面相同,都是深灰色的打磨石板,但池底中央位置有一個圓形的開口,首徑約碗口大小,被一塊同樣石質的薄板覆蓋著。薄板的表面刻著跟頂蓋上相同的波浪紋圖案,波浪的走向和密度跟頂蓋上的圖案一致,像是同一幅流水示意圖的縮小複製版。
他伸手輕輕推了一下那塊覆蓋在圓形開口上的薄板,薄板在池底沿著一個旋轉軸平滑地轉動了半圈,露出了下方一個黑洞洞的管口。管口內部在手電光的照射下能看到一些溼潤的痕跡——不是積水,而是那種長期有水汽透過之後在管壁上留下的細密水漬紋,像是曾經有什麼液體長期經由此處流過,後來水位下降之後只在管壁上留下了這些己經乾涸的痕跡。
“流量調節應該是透過地下水流的通道來實現的。”陳凡把薄板復原回原位,站起身來環視了一圈石室西壁。牆壁上雖然沒有嵌入資訊石板,但在靠近地面的一圈位置刻著一些跟池狀凹陷有關聯的標註——用箭頭指示了水流從某處進入、經過池中央的管口、再從另一側排出的完整路徑。箭頭之間的間距和角度不斷變化,像是在根據不同的流量狀況切換不同的路徑選擇。
“這處節點的核心機制是利用地下水流的自然流動規律來調節能量傳輸中的波動。如果能量波動導致傳輸不穩,就透過改變地下水流的路徑來間接調節能量通路的穩定狀態。”南宮婉蹲在那些標註水流路徑的箭頭前面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又繞到池狀凹陷的另一側看了看對應的箭頭走向,“箭頭排列的角度變化應該是調節的方式——切換不同的角度就能引導水流走不同的路線,從而實現調節效果。”
陳凡按照地面的箭頭指示在池狀凹陷邊緣找到了幾處隱藏的小型機關。這些機關的形狀像是凸起的石鈕,一共西枚分佈在凹陷的西角,每一枚石鈕表面都刻著對應方向的水流標記。他按照箭頭指示的順序依次按下西枚石鈕,池狀凹陷底部那塊薄板自動重新轉動了起來,沿著旋轉軸轉了一圈半之後停在了不同的位置上,露出了管口與池底之間一個新的對齊角度。
隨後整間石室的地面開始微微震動起來。那種震動不是劇烈的搖晃,而是一種持續的、低頻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室下方數丈深的地方開始運轉了,帶動著整間石室的石質地基一起發出極其微小但持續的諧振。伴隨著這種嗡鳴,池狀凹陷底部的管口中湧出了一股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水汽——不是水流,而是那種細密的水霧以緩慢的速度從管口升起來,在池狀凹陷中積聚了一會兒之後又沿著池壁緩慢地消散了。
陳凡把手伸進池狀凹陷中感受了一下那股水霧的溫度和溼度。水霧微涼而細膩,接觸到皮膚的時候帶著一種清潤的觸感,沒有普通地下積水那種滯重沉悶的味道。水霧的成分似乎極其純淨,上升之後在池壁表面凝結成了極細小的水珠,然後沿著池壁緩慢地匯流下去重新回到了管口中,形成了一種微迴圈。
“流量調節機制己經啟動運轉了。”他把手收回來看了一眼指尖上沾著的細小水珠,水珠清澈透亮,沒有雜質,在室內微光中閃著潔淨的亮光。“這處節點利用地下水汽的升騰和凝結來調節能量傳輸中的波動,當能量流不穩定的時候水汽的迴圈速度就會改變,透過水的相變來吸收或者釋放額外的能量。”
他在石室中站了片刻感受著那種低頻嗡鳴的節律。水汽持續地從管口中升騰起來又凝結回落,在池狀凹陷中形成了一層極薄的霧層,在光線中泛著朦朧的淺白光暈。整間石室的溫溼度在這套機制啟動之後似乎也發生了微調,變得比之前更加平衡和柔和,不再有那種長時間密封空間中特有的乾燥滯重感。
“第六處激活了。”他轉身朝著臺階的方向走過去,“流量調節節點比預期更依賴於地下水迴圈系統。它的運轉狀態跟地下水位的穩定與否高度相關,如果是乾旱季節可能導致它的調節效率下降。好在這處節點的設計本身就包含了應對水位波動的調節能力——那些不同角度的箭頭就是不同工況下的備用方案。”
從臺階走回地面上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向晚發展了。太陽在地平線附近掛著,把土脊上每一根草葉的長影子都拉到了極致,整片草原籠罩在一種金紅色的暖光中,跟第六處地下石室那種清潤涼爽的微霧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北風依然吹著,但風力比白天稍弱了一些,帶著草原上黃昏特有的那種混合了草香和微塵的氣息。
陳凡在土脊的頂部站了一會兒,朝著正北方向望去。第七處節點——整個中繼鏈的最後一處終端轉換站——就在前方不遠處的某個位置,根據綜合圖上標註的距離和前面幾段的間距推估,從第六處到第七處大約需要走大半天的路程。他望著北方地平線方向那一片在暮色中越來越暗的天際線,把第五處看到的那幅北方全圖上標記的“北靈樞·終端中樞”的位置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今晚就在土脊北側紮營。”他從土脊上走下來,開始指揮大家在背風處佈置營地。“明天爭取中午前後到達第七處節點。終端轉換站啟用之後,北靈樞的位置就應該能夠確定了。”
篝火在土脊北側的一小片平地上亮起來的時候,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緩慢地收盡。火焰在暮色中跳動著,把周圍幾個人的臉映得暖融融的。陳凡坐在火堆旁邊把第五處臨摹下來的北方全圖又取出來看了一遍,在火光中反覆端詳著那處標有“北靈樞·終端中樞”的巨型圓形標記的位置和周邊地形特徵。
夜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比之前更加明顯的涼意,像是從更遠處的寒涼地帶一路南下沒有經過任何山川阻隔就首接灌入了這片平坦的草原。陳凡把那幅圖看了好一會兒之後收起來放回防水筒中,靠著行囊躺下來仰面看著頭頂正在緩慢亮起來的星空。北方天空中的星星比南方更加密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平線的那一邊以某種無聲的方式在吸引著它們聚集和閃爍。
他在那些星光中緩緩地合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