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長談之後,梅園裡的日子表面上看著波瀾不驚,實則暗流湧動。
玉夢嬌做事一如往常,端藥、煎茶、核賬,半分不出格。
但祁蒼珩待她,確實比從前親近了些。比如她送藥進來,他不再板著臉讓她退下,偶爾還會多說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又比如她在廊下理賬,他從書房出來,目光會在她身上多停頓片息。
這些細微的變化,旁人看不出來,玉夢嬌心裡卻門清。
這天午後,她剛將安神湯送進書房,祁蒼珩接過碗喝了一口,眉頭鬆了鬆。
“今日的湯,味道比昨日淡了些。”
“加了半錢白朮,大人近幾日胃口不佳,我去掉了一味茯苓,換了和中的方子。”
祁蒼珩沒再說什麼,只“嗯”了一聲,便低頭繼續翻看手邊的信箋。
玉夢嬌收了空碗退出去,剛走到迴廊,就碰上管廚房的趙婆子急匆匆跑來。
“管事,庫裡的燈油和藥棉都見了底,冰片也只剩半兩,怕撐不過這幾日。”
玉夢嬌想了想,今日天好,她也確實許久沒出過梅園了,悶在這四方院牆裡,心緒都跟著發黴。
“我親自去吧,順道看城裡的鋪子有沒有換季的新貨。”
換了身不打眼的素色衣裳,帶上一個小丫鬟,玉夢嬌便從側門出了園子。
景陽城的街市還是很以前一樣熱鬧,她一路走過藥材鋪、油坊、綢緞莊,該買的東西一採齊,最後拐進城東那條巷子裡的雜貨行。
她正在櫃檯前挑冰片成色,餘光忽然瞥見巷口站著一人。
那人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身形頎長,背脊如松。他只是隨意站著,手裡拈著一枚銅板把玩,可那通身的氣度,絕非尋常百姓能有的。
眉骨峻朗,鼻樑高挺,唇邊噙著三分散漫的笑意,看著像是個落魄書生,可他站在那兒,來往的行人都不自覺地繞開。
玉夢嬌目光一頓,心裡‘咯噔’一下。
這人的面相……
她幼時跟父親走南闖北,看過不少三教九流之人。父親說過,能在亂世中成事的人,骨相自有異處。此人顴骨端正,額寬而飽滿,雙目清明有神卻故意耷拉著眼皮裝懶散——這不是普通的落魄,是藏拙。
她的腦子飛速轉動。
謝遠走後,祁蒼珩身邊能用的人太少,全是他舊日東宮的侍衛班底。若要回京,單靠這些人遠不夠。她需要替他找到更多能用之人。
玉夢嬌沒有猶豫,轉身時故意撞了一下櫃檯角,手裡的帕子“不小心”飄落在地。她彎腰去撿,卻未曾拾起,反而順勢將身形一晃,腳下“踉蹌”了一步,朝那人的方向歪倒過去。
小丫鬟嚇了一跳:“管事!”
玉夢嬌扶著櫃檯穩住身子,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窘迫。這一下動靜不小,周圍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那青衫男子自然也抬了眼。
四目一觸,玉夢嬌飛快地垂下頭,扯了扯衣袖,轉身便往櫃檯裡走。
“沒事,腳滑了。”她對小丫鬟說,聲音不大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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