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冰冷的粘稠液體和沉重的喘息聲中，緩慢地、粘滯地流淌。
每一秒，都像在凝凍的瀝青中跋涉。
周瑾背靠著滑膩冰冷的金屬池壁，閉著眼，強迫自己進行最深層的呼吸調整。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烈的鐵鏽、臭氧和陳腐金屬的氣味，冰冷地衝刷著肺葉。
每一次呼氣，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透支後的虛浮。工程臂鎧徹底沉寂，如同一條死去多時的金屬手臂，沉甸甸地掛在身畔。面罩內，她自己微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寂靜中被放大，成為這片死寂空間裡，除卻滴水聲外唯一的生命律動。
但很快，另一種聲音加入了進來。
是阿蘇的呼吸。
雖然依舊微弱，雖然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部積液般的、不祥的細微嘶聲，雖然呼氣短促而艱難，但那畢竟是呼吸。是生命仍在頑強延續的證明。不再是之前那種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徹底停止的瀕死狀態。
周瑾睜開眼，側過頭。
阿蘇依舊昏迷著，平躺在側翻的平臺那相對乾淨的一側。他臉上的青灰色褪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血過多的、近乎透明的蒼白。胸膛上，那些暗紅色的汙染紋路並未完全消失，但蔓延的勢頭被遏制住了，顏色也變得暗淡、凝滯，像是被某種更冰冷、更強大的力量暫時“凍結”或“壓制”住了。偶爾，在那蒼白的皮膚下，會閃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暗銀色光澤，轉瞬即逝，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純粹的毀滅氣息。
那是被他自身執念引動、又被林錦泫血液中那絲暗金能量“淬鍊”過的力量。是毒藥，也是續命的燃料。
周瑾的目光移向另一邊。
林錦泫的狀態，遠比阿蘇更糟。
他半靠在平臺另一側，大半個身子還浸泡在冰冷的暗銀色液體中，似乎連挪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浸泡在液體裡的部分，皮膚上的焦黑裂紋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愈發猙獰，偶爾還有一兩點極其微弱的、混雜著暗金與墨綠的光屑，從裂紋中飄散出來，隨即湮滅在粘稠的液體裡。他右眼緊閉，眉心的印記暗淡得幾乎看不見，只有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間或一下的、沉重的喘息，證明他還活著。
他的氣息，微弱得彷彿風中的殘燭，比阿蘇好不了多少。剛才那場危險到極點的“輸血”，幾乎榨乾了他最後一點精氣神，也讓他體內本就混亂不堪的力量，更加瀕臨崩潰的邊緣。
周瑾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喉嚨生疼。她必須行動。必須在自己也徹底倒下之前，弄清楚這裡的狀況，找到可能的出路，或者……至少找到一個相對安全點的、能讓他們短暫休整的地方。
她不能倒下去。她是現在唯一還勉強保持著清醒和基本行動能力的人。
用力撐起痠軟無力的身體，周瑾扶著冰冷滑膩的池壁，艱難地站首。雙腿因為長時間的冰冷浸泡和緊張而微微顫抖。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下阿蘇的狀態，確認他的生命體徵雖然微弱但暫時穩定，胸膛上那些被“凍結”的汙染紋路沒有出現異動。
然後，她涉過齊腰深的粘稠液體，來到林錦泫身邊。
液體冰冷刺骨，帶著一種細微的、持續的麻痺感，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針在刺穿著皮膚。她伸手，探向林錦泫的頸側。
脈搏。
微弱，紊亂，時快時慢，但確實還在跳動。皮膚滾燙，與浸泡在冰冷液體中的身體其他部分形成鮮明對比，這是體內能量衝突和嚴重透支的典型表現。
“林錦泫。”她低聲喚道，聲音嘶啞。
林錦泫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右眼艱難地睜開一條縫隙。銀紅色的瞳孔黯淡無光，焦距渙散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凝聚在周瑾臉上。
“……還……活著？”他嘶啞地問，聲音輕得幾乎被周圍的滴水聲掩蓋。
“暫時。”周瑾言簡意賅，伸手去攙扶他的右臂，“這裡不能久留。液體成分不明，可能有持續侵蝕性。我們必須離開這個池子。”
林錦泫沒有拒絕，或者說，他己經沒有力氣拒絕。在周瑾的攙扶下，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從冰冷的液體中站起來。粘稠的液體從身上滑落，帶走了些許體溫，也留下了滑膩的不適感和刺鼻的氣味。
每動一下，左臂都傳來鑽心的、彷彿骨頭被寸寸碾碎的劇痛。體內更是如同一個即將爆發的火山，各種衝突的力量在經脈中橫衝首撞，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他幾乎將全身重量都靠在周瑾身上，才勉強站穩。
“阿蘇……”他看向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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