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燒。燒……自己。裡面……有東西。想……出來。我……按著它。”
他的聲音很低，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乾涸的井裡艱難地提上來，帶著血絲和砂礫。但表達的意思，卻異常清晰，也異常殘酷。
像在燒自己。裡面有東西想出來。他按著它。
寥寥數語，勾勒出的景象，讓周瑾不寒而慄。那不僅僅是身體的痛苦，更是意志與某種內在的、危險的、非人存在之間的殘酷角力。每一次使用那種力量，都是在與體內的怪物拔河，都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和意識，去“按著”那試圖破籠而出的東西。
“是……‘鑰匙’碎片？”周瑾的聲音也壓得很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林錦泫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又緩緩搖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左臂的焦黑裂紋上，眼神空洞：“是……碎片。也……不止。它……活了。在……吃我。我……也在用它。”
吃了它，也在用它。一種共生？還是侵蝕？
周瑾想起終端裡那段關於“載體07”的加密記錄——“部分‘哀嚎’化……相容與引導……”
她張了張嘴，想問得更清楚，但看到林錦泫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沉重，所有的問題都堵在了喉嚨裡。現在追問這些，無異於在他的傷口上撒鹽，強迫他去回憶和梳理那些痛苦而混亂的感受。
“別想了。”她最終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他那隻佈滿暗紅疤痕紋路的手背上，聲音有些發澀，“先不想這些。等我們離開這裡，找到更安全的地方，慢慢來。總會有辦法的。母親留下了線索，終端裡也許還有更多資訊。我們……一起想辦法。”
林錦泫的目光落在她覆蓋在自己手背的手上，那隻手比他溫暖，雖然同樣佈滿細小的傷口和薄繭，卻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他沉默著，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回應。只是那眼底深處，那片沉重的疲憊之海中，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盪開，又迅速歸於平靜。
時間在寂靜中一點點流逝。體外迴圈裝置的螢幕顯示，林錦泫的各項生命體徵數值在緩慢而穩定地回升，雖然依舊遠低於正常水平，但至少脫離了最危險的臨界點。他偶爾會閉上眼睛，似乎在休息，但周瑾能感覺到，他並沒有睡著，他的意識是清醒的，只是身體太過虛弱，需要絕對的靜止來恢復哪怕一絲一毫的力氣。
大約又過了一個小時（根據終端的粗略計時），周瑾再次檢查了裝置和物資，覺得不能再等下去了。裝置的能源是有限的，這裡的補給總有用完的時候，呆得越久，外面出現新變故（比如凱因或其他怪物找來）的風險就越大。林錦泫的狀態雖然依舊很差，但至少恢復了意識，有了一定的行動基礎（哪怕只是被攙扶）。而且，地圖上標註的路徑不算短，他們必須儘早出發。
“我們得走了。”周瑾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看向林錦泫，“你能動嗎？試試看？不行的話，我想辦法揹你。”
林錦泫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比之前清明瞭一些。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嚐試著，極其緩慢地，動了動自己的手指，然後是手腕，手肘。動作僵硬而艱難，帶著明顯的無力感和遲滯感，彷彿這具身體己經不再完全聽他指揮，或者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要耗費巨大的心力。
他試了幾次，終於，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勉強支撐著工作臺的邊緣，用盡力氣，一點一點，將自己沉重的上半身，極其緩慢地撐起了一個很小的角度。僅僅是這個動作，就讓他額頭上瞬間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臉色更加蒼白。
“慢點！別勉強！”周瑾連忙上前扶住他。
林錦泫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可以。他停下動作，喘息了幾秒鐘，積蓄了一點力量，然後再次嘗試。這一次，在周瑾的攙扶下，他花了將近一分鐘，才終於讓自己從平躺變成了勉強坐起，靠在冰冷的金屬工作臺上，虛脫般大口喘著氣，額髮被冷汗浸溼，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僅僅是坐起來，對他而言，就像是一場艱苦的戰役。
但他畢竟做到了。他沒有再昏過去，眼神雖然疲憊，卻依舊清醒、堅定。
“揹包……我……”他喘息著，極其緩慢地說，目光看向地上整理好的揹包。
“不，你不行。”周瑾立刻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現在的任務是儲存體力，儘量自己走。東西我來背。”她將那個裝了大量補給、相對沉重的揹包背在自己背上，調整好揹帶，又將那個裝著必要工具、藥品和少量食物飲水、相對輕便的小包，用繩子簡單改造了一下，斜挎在林錦泫身前，“這個你拿著，裡面主要是應急的東西，很輕。如果……如果路上實在撐不住，就靠著我，或者告訴我，我們停下來休息。但儘量不要睡過去，明白嗎？”
林錦泫看著胸前那個小包，又抬頭看了看周瑾背上那個明顯沉重許多的大包，和她那張同樣疲憊、卻寫滿堅持的臉。他沒有再堅持，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然後用那隻還能動的右手，抓住了工作臺的邊緣，再次嘗試用力，想要站起來。
周瑾緊緊扶住他的手臂和肩膀，分擔著他大部分的體重。林錦泫咬著牙，額頭上青筋隱現，靠著右手和雙腿（同樣虛弱無力）的支撐，在周瑾的攙扶下，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將自己從工作臺上挪了下來，雙腳終於踏在了石室的地面上。
他站在那裡，身體微微搖晃，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全靠周瑾的攙扶和抓住工作臺邊緣的手才能站穩。他閉著眼睛，急促地喘息著，適應著站立帶來的暈眩和身體的沉重感。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睜開眼睛，看向周瑾，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可以了。”
周瑾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心中一陣抽痛。但她知道，這是必須邁出的一步。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我們走。先離開這裡，沿著暗河往上。地圖顯示，進入礦道的入口不遠。慢一點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
她最後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重要物資，特別是終端、地圖碎片和金鑰晶體。然後，她攙扶著林錦泫，讓他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著石室的缺口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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