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門在身後完全閉合的沉悶迴響,如同一聲宣告,將先前的混亂、瘋狂、充滿有機質腐敗與暗紅脈動的世界,徹底隔絕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壓迫性的寂靜,以及冰冷、乾燥、帶著濃烈消毒水與陳年塵埃混合氣味的空氣。
這條銀灰色的金屬甬道,彷彿某種巨大生物冰冷的腸道,又像是某種精密儀器內部毫無生氣的傳輸管道。頂部的冷白色燈光均勻灑下,將牆壁、地面、乃至周瑾自己疲憊不堪的身影,都映照得清晰無比,沒有一絲陰影可以躲藏。光線穩定得令人心慌,沒有明暗變化,沒有閃爍,只有一種恆定的、非自然的明亮,將每一寸金屬表面的細微劃痕、每一粒懸浮的塵埃,都照得纖毫畢現。
靜。
不是沒有聲音,而是聲音被這光滑、堅硬、規則的金屬壁面反覆折射、吸收,最終形成一種類似白噪音的、極低沉的嗡鳴,混合著從更深處傳來的、空洞悠遠的“迴響”背景音,反而襯托出一種更深的死寂。周瑾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流過太陽穴的搏動聲,能聽到林錦泫微弱而艱難的呼吸,能聽到自己靴底踩在網格狀防滑地面上那輕微、卻在此刻被無限放大的摩擦聲。
“咯吱…咯吱…”
聲音在筆首、狹窄的甬道中傳出去,又被遠處冰冷的牆壁彈回來,形成層層疊疊、逐漸衰弱的迴音,最終消融在更深的寂靜裡。
左手手背的銀色標記,傳來持續、穩定的微弱脈動,如同一個冰冷的秒針,在無聲地計算著她在這條“迴響走廊”中停留的時間。那標記與皮膚貼合處傳來持續的冰涼感,時刻提醒著她外來者的身份,以及必須遵守的規則。
她站在閘門內,適應著這突如其來的環境劇變。肺部貪婪地呼吸著沒有甜腥腐敗、只有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氣,但這份“潔淨”卻帶著一種無機質的冷漠,並不讓人感到舒適,反而讓習慣了外界危險與混亂的她,生出一絲本能的不安。
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現實世界該有的地方。
規則。她腦海中迅速回放著閘門開啟前,那個合成音宣讀的七條規則。每一條都冰冷、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制力,與銀女士那種邏輯嚴密的指令一脈相承,但似乎又多了些更具體、更詭異的禁忌。
“規則一:進入單元后,請立即於入口左側‘淨化前廳’進行基礎汙染掃描與個體登記。未完成登記前,請勿進入其他區域。”
她的目光投向左側。就在幾步之外,甬道左側的牆壁向內凹陷,形成了一個約三米見方的小小空間。牆壁上內嵌著那個閃爍著微弱綠光的掃描器裝置,旁邊是銀灰色的操作檯。那裡就是“淨化前廳”。
沒有猶豫。在規則明確的地方,遵循規則是生存的第一步。尤其是在這個母親設計(如果銀女士所言非虛)的、看似“安全”實則步步危機的設施裡。
她揹著林錦泫,走向那個凹陷的空間。
踏入“淨化前廳”範圍的瞬間,頂部的燈光似乎微微調整了角度,光線更加集中地照亮了這個區域。同時,一股微弱但明顯的氣流從牆壁幾個隱蔽的孔洞中吹出,帶著更濃的消毒劑和電離空氣的味道,輕輕拂過她的身體,彷彿在進行最基礎的“風淋”。
操作檯表面同樣纖塵不染,只有幾個簡單的觸控符號和一個微微凹陷的掌印區域。掃描器是一個從牆壁伸出的、類似半圓形罩子的銀灰色裝置,內部隱約可見細密的、排列整齊的藍色光點。
“請將臨時許可權標記置於掃描區,並保持靜止。” 操作檯上方亮起一小塊光屏,顯示著星輝聯盟通用文字,同時那個死板蒼老的合成音再次響起,但音量很低,只在這個小空間內迴盪。
周瑾將左手手背的銀色標記,按在了操作檯上指定的凹陷區域。
“許可權標記確認。開始基礎汙染掃描。請勿移動,保持呼吸平穩。”
嗡……
掃描器的半圓形罩子內部,那些細密的藍色光點同時亮起,投射出無數道極細的藍色光線,如同輕柔的薄紗,從頭部開始,緩緩掃過周瑾的全身,包括她背上的林錦泫。
光線掃過皮膚,帶來一種微弱的、類似靜電透過的酥麻感。周瑾屏住呼吸,她能感覺到這些光線似乎具有某種穿透性,正在細緻地檢測她身體的每一寸,從體表的傷口、汙漬,到體內能量的流動、甚至更深層次的……某種“狀態”。
光線掃過她琉璃化的右臂時,藍色光線明顯出現了紊亂和波動,掃描進度似乎停頓了零點幾秒,然後才繼續。掃過她左手掌心碎片熔鑄處時,光線變得更加明亮,彷彿在重點分析。掃過林錦泫身體,尤其是他左臂異變區域和臉上蔓延的暗紅紋路時,藍色光線驟然變得急促、密集,甚至帶上了淡淡的紅色警示光芒。
整個掃描過程持續了大約三十秒。在這絕對的寂靜中,只有藍色光線掃描時發出的、幾乎聽不到的細微嗡鳴,以及掃描器內部某種精密構件運轉的輕微聲響。
終於,藍色光線熄滅。
操作檯光屏上文字滾動:
“掃描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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