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沉重而拖沓，混合著壓抑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牆壁的細微聲響。
周瑾覺得自己的肺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這痛楚不僅僅來源於她自己體力的透支和之前的撞擊傷，更來源於痛苦共享連結中源源不斷湧入的其他感受——鴉腳踝處那持續不斷的、鑽心剜骨般的銳痛；白溪昏迷中仍舊無法擺脫的、溺水般的窒息和神經末梢被細針反覆穿刺的尖銳刺痛。
三種不同的痛苦，在一條無形的通道里來回奔湧、交織、共鳴，最終在每個人的神經中樞裡炸開，成為一股難以分辨來源、卻又無孔不入的折磨。汗水早己浸透了裡衣，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加劇了不適感。每一次邁步，左腳踝就會傳來一陣與鴉同頻的刺痛，提醒著她此刻兩人的命運是何等緊密地捆綁在一起——以一種殘酷的方式。
“前面……左轉……”鴉的聲音嘶啞，帶著極力壓抑痛苦的顫音。她走在前面，用那根取自怪物殘骸、臨時充當柺杖的扭曲金屬管支撐著身體，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受傷的左腳幾乎不敢著地。但她依舊努力辨認著方向，蒼白的面孔在應急燈慘綠的光線下佈滿汗珠，眼神卻始終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牆壁上的任何痕跡。
左轉。周瑾咬緊牙關，調整了一下揹負白溪的姿勢，讓少女的頭能更安穩地靠在自己肩頸處。白溪的呼吸依舊急促而微弱，滾燙的額頭貼著周瑾的皮膚，傳遞著異常的高熱。她的痛苦是持續的、瀰漫性的，不似尖銳外傷那般鮮明，卻更讓人揪心，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從內部緩慢地蠶食她的生命力。
拐過彎，眼前是一條相對狹窄的通道，牆壁上不再有那些意義不明的管道和線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光滑的、泛著冷白色啞光的合成材料。空氣裡的鐵鏽和腐敗氣味似乎淡了一些，但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臭氧混合著陳舊機油的古怪味道。通道兩側整齊排列著一些緊閉的金屬門，門牌號早己脫落或模糊不清，只有少數幾個還殘留著“儲存室-7B”、“裝置間-3”之類的字樣。
這裡看起來像是舊生活區或辦公區的邊緣。
“暫時……安全。”鴉靠著牆壁滑坐下來，金屬柺杖“哐當”一聲倒在腳邊。她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額頭的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滴。她摸索著從腰間一個破舊的小包裡掏出半瓶渾濁的水，先小心地給昏迷的白溪嘴唇沾溼了一點，然後才自己喝了一小口，最後遞給周瑾。
周瑾接過水，沒有立刻喝，而是先將白溪小心地放在牆邊乾燥的地方，讓她半靠著牆壁。她伸手探了探白溪的額頭，溫度依然燙得嚇人。那奇怪的發熱，似乎並非純粹的生理疾病，更像是在“痛覺共享”連結建立後，被另外兩人劇烈的傷痛刺激，或者被這區域內某種更詭異的力量所引動。
“她的體溫很高。”周瑾低聲說，聲音也因為疲憊和痛苦而沙啞。她只抿了一小口水，溼潤了一下乾裂出血的嘴唇，就將瓶子遞迴給鴉。“不像是普通發燒。”
鴉睜開眼睛，看向白溪。少女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嘴唇乾燥起皮，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也緊緊蹙著，睫毛不安地顫動，彷彿正陷入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她的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抽搐一下。
“不是發燒。”鴉的聲音很沉，她伸出手，不是去摸白溪的額頭，而是輕輕按在少女纖細的手腕上，感受著那過快、過亂的心跳。“是‘迴響’。”
“迴響？”周瑾不解。
“這裡，”鴉用下巴點了點周圍光滑的牆壁，“以前是‘帷幕穩定觀測站’的次級資料處理區，後來被廢棄，改成了臨時儲存間。觀測站……”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那裡是離‘帷幕’最近的地方之一，常年暴露在各種高維洩露和概念輻射下。在那裡工作的人，特別是像她這樣的首接觀測員，精神或多或少都會和某些……東西，產生連線。就像收音機調到某個頻率，能接收訊號一樣。平時可能只是做點怪夢，或者有點預感。但在這裡，在‘痛覺共享’這種強烈刺激下，她的‘接收器’可能被徹底打開了，或者……被幹擾、過載了。”
鴉收回手，目光落在白溪微微顫抖的嘴唇上。“她在‘聽’到一些我們聽不到的東西。或者說，她接收到了這片區域殘留的某些‘資訊’……那些死者的痛苦記憶，或者裝置最後記錄到的異常資料，甚至可能是‘帷幕’另一側洩露過來的雜音。這些東西在她腦子裡衝撞，引發了高燒和意識混亂。”
“你是說，她感知到的痛苦，不只是我們倆的？”周瑾的心往下沉。如果真是這樣，那白溪承受的，是三重甚至多重的痛苦疊加——她自身的、共享連結傳來的、還有那些虛無縹緲卻可能更加恐怖的“迴響”。
“很可能。”鴉的聲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忌憚。“她之前說過，能聽到牆壁在說話。這不是比喻。對我們來說，牆壁是死的。對她來說……可能不是。”
就在這時，一首昏迷的白溪，喉嚨裡突然發出一陣模糊的咕噥聲。
周瑾和鴉立刻警惕地看向她。
白溪的眼睛依舊緊閉，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她的嘴唇翕動著，吐出一些破碎的、不成句的音節。
“……不……不要看……”
“紅色……好多紅色……”
“它在動……牆在動……”
“媽媽……救我……”
“林……林……”
最後一個音節，含糊不清，但周瑾的心臟猛地一跳。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拳。
“林什麼？”鴉也聽清了，她看向周瑾，眼神銳利如刀。“她說的是‘林’？你認識的人？是你要找的那個林錦泫？”
周瑾沉默了幾秒，緩緩點頭。“是。林錦泫。我……我必須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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