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錦泫在微笑。
那個笑容周瑾很熟悉——唇角微揚，眼底卻沒什麼笑意，像是戴著一張精心打磨的社交面具。他坐在長桌盡頭的高背椅上，手裡的紅酒杯輕輕搖晃，暗紅色的酒液在晶質杯壁上留下緩慢下墜的痕跡。
“不進來嗎？”他問，聲音溫和得讓人頭皮發麻。
鴉的手握緊了骨矛。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呼吸在刻意壓制下變得短促。周瑾能感覺到她的肌肉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不是進攻的姿勢，是隨時準備後撤或撲擊的警惕。
“幻覺。”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迷宮製造的幻覺。”
“是嗎？”林錦泫放下酒杯，雙手十指交叉抵在下頜，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像在思考什麼嚴肅的學術問題，“你如何確定，你現在看到的我不是‘真實’的？又或者，你如何確定，你之前見到的、聽到的、記憶中的我，不是另一種‘幻覺’？”
他說話時，那些無臉賓客停止了交談。所有光滑的球狀頭顱齊刷刷轉向門口，雖然沒有眼睛，但周瑾能感覺到“視線”——冰冷，空洞，帶著非人的審視。
“邏輯迷宮的第一條規則。”林錦泫繼續說，語氣像在授課，“‘真實’與‘虛假’的界限由迷宮定義。你說我是幻覺，需要證據。而證據本身，可能也是幻覺的一部分。”
他在玩文字遊戲。
不，是邏輯遊戲。
“我們不走。”周瑾開口，聲音比預想中穩定，“你讓開，我們離開這裡。”
“離開？”林錦泫笑了，這次笑容裡多了一絲真實的嘲諷，“看看你們身後。”
周瑾回頭。
身後的走廊——那條來時路——正在“閉合”。不是物理上的關閉，是像橡皮擦擦拭鉛筆痕跡一樣，從遠端開始，牆壁、地面、門框，一寸寸變得模糊、透明，最終化為虛無。閉合的速度不快，但穩定，不可阻擋，朝著她們站立的位置蔓延。
她們站在一小塊尚未消失的“地面”上，像暴風雨中即將被淹沒的孤島。
“迷宮一旦進入，只有兩個出口。”林錦泫的聲音從宴會廳裡飄來，“找到‘核心’，破解‘悖論’。或者……”
他頓了頓。
“成為迷宮的一部分。像他們一樣。”
他抬手指向那些無臉賓客。
離門口最近的一個“賓客”突然動了一下。它（他？）抬起手——那隻手戴著白手套，指節修長——緩慢地、僵硬地，摘下了自己的“頭”。
不是頭顱，是一個白色的、光滑的球體。球體離開脖頸的瞬間，脖頸的斷面暴露出來：沒有骨骼，沒有血管，只有一片旋轉的、深不見底的黑暗，像微型黑洞。
球體被放在餐桌上。
然後，脖頸的斷面上，開始“生長”出新的東西。先是模糊的五官輪廓，像黏土被無形的手揉捏。鼻子，嘴巴，眼睛……但那些五官的位置完全錯亂——眼睛長在臉頰，嘴巴豎在額頭，鼻子側在耳際。
一張混沌的、無法辨認的“臉”。
“這就是‘錯誤’的下場。”林錦泫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在迷宮中做出錯誤選擇，說出錯誤判斷，相信錯誤前提。你的‘存在’會被打亂，重組，變成無法理解的混沌。最終，連混沌都無法維持，徹底消散。”
那個扭曲的賓客發出聲音。不是語言，是某種粘稠的、帶著氣泡的咕嚕聲，像溺水者最後的呼吸。
周瑾感到胃部在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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