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癸號暗室
蕭珏話音剛落，鐵鏈聲再次從棺底響起。七聲拖拽。三短，兩重。敲擊聲發虛，間隔變長。活口在底下快撐不住了。
沈念單膝點地，將耳朵貼緊棺底木板，閉上眼。人在東南角。隔著兩層木板，有暗水流動的迴音從底下傳來。
她從藥袋摸出那枚沾鹽的棺材釘，用釘帽在木板上敲三下。停頓兩息，再補兩下。
堂口靜下來，敲擊聲沉悶。兩息後，一記重響從地底深處傳來。對方聽懂了。
鐵鏈聲剛起，機括咬合聲從東側佈滿青苔的磚牆縫隙裡傳出。咔咔。沈念抬頭。
蕭珏拔出腰後的短刀。刀身漆黑，冷芒透出刃口。求救是真的？機關也是真的。有人拿活口當餌在底下釣他們。這老陰比手段夠絕。沈念暗罵，將藥箱背到身後，雙手抓住斷裂的粗鐵鏈，雙臂發力上提。嘩啦。
一塊活動木板連在斷鏈下方。木板剛離地半寸，三道寒芒從棺壁暗孔射出，直奔沈念面門。蕭珏手腕翻轉。短刀在半空斬下。叮。刀背磕飛第一支弩箭，釘進側方磚牆。
另外兩支箭矢貼著衣袖掠過，奪奪兩聲，扎入後方木柱。箭尾震顫，青黑之氣泛上箭頭。見血封喉的劇毒。沈念從藥箱抽出止血鉗，夾住箭尾湊近鼻尖聞。腥臭刺鼻。烏頭混了五步蛇毒。發作極快，造價極高。幕後黑手下了血本。
蕭珏看都沒看毒箭。他提著刀走向血泊裡的掮客。毒弩能裝進棺底的局，絕不會只留一條進出通道。掮客左手託著斷掉的右腕，痛的渾身打顫，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滾。“侯爺，小的真不知道！”
怎麼認出的身份，蕭珏沒問。他走到八仙桌旁，將短刀壓在桌沿。刀鋒向前一送。沒出一點聲音，第十一枚綠鏽銅錢被齊刷刷削斷。半片銅錢噹啷落地，順著青磚滾到那口棺材下方。咔噠。一聲脆響從地磚深處響起。沈念走過去，用鞋尖壓住半片銅錢。
十一枚銅錢，對應牆根十一口薄棺。這十一枚銅錢既是鑰匙，也是同歸於盡的信物。她彎腰撿起銅錢翻看。背面刻著蠅頭小楷的癸字。未乾的新泥積在字縫裡。不久前有人動過這枚信物。掮客臉色灰敗，閉上嘴，連痛呼都咽回去。“誰取走了癸三？”蕭珏看著他。
掮客死咬牙關，青筋在脖頸上暴起。說了也是死。“不說，你現在死。”蕭珏的短刀沿著桌沿劃過。薄木片剝落。刀尖停在掮客咽喉前。刀鋒未觸及皮肉，寒氣透了過來。掮客盯著刀尖，呼吸急促，依舊瘋狂搖頭。
沈念收起棺材釘，走向櫃檯。她翻開賬簿，拿起賬房先生丟下的毛筆。“別費口舌問了。”沈念翻著賬冊，“這人舌根發紫，後槽牙內側有新切口。毒囊藏在牙縫裡。只要吐出一個名字，他就會咬破毒囊自盡。”跟我玩死士這一套，不知死活？沈念丟開毛筆。
掮客瞳孔放大，合緊牙關。他抬起左手拼命往嘴裡塞，企圖強行咬破毒囊。“想死？”蕭珏反手一抽。刀背拍在掮客手腕上。骨裂聲再次響起。沈念兩步上前，右手扣住掮客下頜骨往下一按。咔噠。下巴脫臼。她左手順勢將一塊硬木楔子塞進他的牙關。掮客拼命掙扎，含混的嘶吼從喉嚨裡發出。雙目圓睜，全是絕望與恐懼。
沈念手裡的止血鉗探入他口腔，夾住假後槽牙往外一拔。黑色的毒水順著牙根噴出，滴在青磚上。細小白沫在青磚表面冒出，發出嘶嘶的腐蝕聲。“現在你死不成了。”沈念將假牙扔進空海碗裡，“你可以慢慢想，我有的是辦法讓你生不如死。”掮客盯著毒液，肩背徹底垮塌下去。
“昨夜丑時。有人持白鶴燈來接人。”他喘著粗氣，“領頭的是個太監，左耳缺半塊。”蕭珏摩挲玉扳指的手停住：“李德海。”掮客點頭。剛要繼續開口，氣窗在頭頂上方被撞開。一隻千紙鶴落下來。線香插在紙鶴腹部。香頭猩紅，剩半寸。沈念抬腿將紙鶴掃進血泊。“趴下！”
短香燒到鶴腹，火藥在紙鶴內部爆燃。轟。爆響震耳。地下堂口劇烈搖晃，灰塵落下。衝擊波觸發連環機關。十一口薄木棺材的蓋板同時彈開。沒有屍體，全是一排排閃著藍光的重型機弩。機括聲響連成一片。毒箭從三面牆壁射出，走位空間被封死。
蕭珏右腿發力，踢翻八仙桌。桌板橫飛而起，擋在沈念身前。咄咄咄咄。箭頭扎透桌板，木屑飛濺。暗門被人從東側外面踹開。二十多名死士魚貫而入。沒出一點聲音，也沒有半分遲疑。
六人舉著精鐵盾牌在前，十人手持上弦連弩在中，六人掛著火油粗陶罐在後。沈念蹲在桌板後，視線掃過泥靴。踩的是舊鹽河黑泥。從地下水道摸進來的！東南角絕對有大型排水口。蕭珏右腿傷口崩裂，鮮血染紅半邊褲管。他抬起左腳，踢翻桌下的銅油燈。
燈油順著傾斜的地勢向東南流淌。流經第三排青磚縫隙時，分成兩股。一股滲入牆根的暗縫。暗溝在那裡。蕭珏將短刀交到左手，一截鐵鏈被右手反握。“我開路，你去開門。”沈念看了一眼他飆血的右腿。腿廢成這樣還逞能？
她抽出四枚淬了麻藥的長針，將藥箱往桌腳一撞。機括彈開，兩隻拳頭大小的藥瓶從底部夾層露出。“屏住呼吸。”沈念拔開瓶塞，藥液潑向燃燒的火盆。刺啦。濃煙升騰而起，向四周蔓延。死士反應極快，掏出溼布巾掩住口鼻。防毒只防一半，當我是吃素的？沈念冷嗤。
白煙沒毒。烈性藜蘆粉落入火盆底部。高溫火焰將粉末氣化，粉末隨熱浪衝進死士眼睛裡。幾名死士猝不及防，眼睛刺痛灼燒，捂住雙眼。眼淚狂流，腳步踉蹌，死士防線大亂。沈念掀開桌板，雙手抖出。長針扎進四名盾牌手的手腕麻筋。噹啷。盾牌接連墜地。一道口子在盾陣中撕開。
蕭珏緊跟而出。他沒去硬碰，身形躍起，左手短刀揮出，上方懸棺的粗麻繩被割斷。轟隆。薄木棺材砸下，橫在死士前排與後排之間。陣型被物理截斷。蕭珏踩在棺蓋上，不顧腿傷處噴出的血霧，殘暴戾氣溢滿眸底。短刀連揮，三名弩手的手背被劃開。連弩落地。刀鋒旋轉，第四人的腰帶被割斷。火油罐砸碎在地。火油流淌。那人急忙後退，撞翻身後的火盆。烈火沿著火油軌跡蔓延，燒成一道火牆。
首領打出手勢。六名弩手放棄攻擊蕭珏，調轉弩機，鎖定正在牆根摸索的沈念。沈念已經挪到東南牆根。她將半枚銅錢按進磚縫凹槽向下壓緊。卡扣鬆動聲從牆壁內部傳出。一塊青石板向內彈開。潮溼水汽帶著水藻味湧出。“門開了！”沈念回頭的瞬間，六支連弩離弦而出。
蕭珏從棺蓋上躍下，半空中抓住半截鐵鏈橫向扯動。另一口棺材從屋頂蕩了過來。篤篤篤篤篤。棺木擋下五支毒箭。最後一支箭矢穿透木板邊緣，扎進蕭珏左肩的固定夾板上。箭頭距離皮肉只差半寸。蕭珏沒理會毒箭。他藉著棺材蕩回的反作用力，將鐵鏈甩向弩手腳踝。砰砰砰。三人被掃倒。另外三人剛要起身，空瓷瓶被沈念砸進燃燒的火油中。火焰拔高三尺。死士被烈火逼退，無法靠近。
“走！”蕭珏低喝，兩人退入暗溝入口。首領沒下令追擊。他站在火光之外，扯下牆邊一根紅色粗繩。機括聲在地下堂口四面八方響起。沈念看見一塊生鐵板從掮客頭頂砸下。哀嚎聲截斷，人被壓成肉泥。賬房先生和亡命徒從側門連滾帶爬逃散。大量火油從十一口棺材底部湧出。他們要燒掉這裡毀屍滅跡！
沈念鑽進暗溝。蕭珏緊隨其後，用沒受傷的右肩頂住即將合攏的青石板。透過火光，首領摘下蒙面黑巾。左耳缺了半塊。李德海根本沒離開黑市！兩人隔著火牆對視。李德海抬起右手，衝蕭珏比劃出北斗暗衛專用手勢。七。三。二。砰。青石板閉合，火光和殺戮被隔絕。暗溝陷入黑暗，只剩水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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