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臨淵在小木船完成之後的第二天，往船槽裡放了一樣東西。
楚微傍晚收攤回來的時候才注意到。小船還在老位置，但船身被微微挪動過，船頭偏轉了一些角度。她走近了低頭看去，船槽裡躺著一片乾透的樹葉——不是普通落葉，邊緣被壓得很平整，葉脈完整，經過人手修整，葉柄處繫著一小段細繩，打了一個結。打結的方式和那捲筆記上的繫繩方法很像，不復雜，但收尾的環扣收得很緊。她沒有伸手去碰那片葉子，只是站在石桌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灶間。她能感覺到他在主動為一段他還在慢慢辨認的路程，保留著一個可以隨時安放的位置。
晚飯後墨臨淵坐在石桌邊，把那艘小船放在膝上，船槽裡的葉片在暮色裡微微泛著乾透的暖黃色。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傍晚時低了一些：“我以前給一個人削過一隻木鳥。很小，只能放在掌心裡。他後來一直帶著。”
楚微在灶間門口的水盆邊洗手，水聲停了一下又繼續，然後她把水擦乾，走出來在旁邊坐下：“你還沒想起來的人？”
“想起來了。那艘木鳥是送給他的，是給他留個念想。後來他說弄丟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他當時說那番話的時候語氣輕鬆，但坐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丟了也好，省得一直帶著。”
楚微安靜了片刻，接過他的話：“他大概還是希望你能找到那隻木鳥的。”
墨臨淵沒有接這句話，但他把膝上的小木船拿起來，輕輕轉了半圈，又放回桌面上。
第二天清晨，楚微出門之前路過石桌時看到船槽裡的葉片換了一片。新的葉片更小一些，顏色更淺，像是剛乾透不久的。她蹲下來看了看，葉片背面刻了一道淺淺的劃痕，是一段直線，末端微微向上彎了一下，像是一條路的簡筆畫。
她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門還關著。沒有去推門，站起身背起藥箱，沿著山路往下走。山道兩旁的草葉上還掛著露水，空氣裡帶著晨間的草木清香。
傍晚回到少主殿的時候，石桌上的小木船還在那裡。船槽裡多了一粒小石子——灰白色的，比米粒大一些，被水洗過。她正要放下藥箱時，墨臨淵從正殿推門出來：“我今天去了一趟山下。在溪邊撿的。”
楚微在石桌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灶間，把藥箱放好。她出來的時候，在她常坐的位置坐下來，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小木船。船槽裡的物件正在一點一點地多起來。像是有人正沿著他正在辨認的那條舊路，每走一小段就撿起一件值得放進船裡的東西，讓它跟著他一起走。
夜風從院牆外吹來，把石桌邊緣一片乾枯的落葉吹到了地上。楚微彎腰撿起那片落葉，看了一眼，沒有放進船裡，只是放在石桌的邊角。風穿過老樹的枝葉，發出一陣低沉的沙沙聲，像是替那些正在歸位的舊事翻過了一頁，讓接下來的段落多留了一些空白，等著它們自己落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