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山門外的人數變成了兩倍。
清晨楚微推開院門的時候，晨光還沒有完全鋪開。門外的石階邊沿結了一層薄薄的露水，她站在門檻上看了一瞬，感覺到空氣中的鐵鏽氣息比昨天早晨更濃了。她沿著山路往下走的時候，路上遇到的弟子比平時少了一些，有幾個正從外門方向往山上走，像是在往回撤。
她走到藥圃時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山門的方向走了一段，站在一處能看到山下緩坡的位置。晨霧還沒有散盡，但已經能看清山腳下的情況——那些深灰色的身影比昨天多了一倍，站成更寬的佇列，依然沒有人說話，依然沒有人越過界，但數量上明顯增加了，像是夜裡有另外的人悄無聲息地匯入了那片區域。
楚微站在那裡看了片刻。新來的人和昨天那批一樣的裝束，一樣的站位姿態，一樣的腰間垂著細繩和鐵片。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那些鐵片邊緣的輪廓勾勒出一道道細長的亮線。又看了一會兒，她轉身走回藥圃。在她離開的時候，蘇清月已經站在桌邊等她了。
“楚師姐，我剛才去山門那邊看了一圈，”蘇清月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他們比昨天多了至少一倍，位置沒有變化，也沒有搭帳篷或生火的痕跡。他們像是就這樣站了一整夜。”
楚微把藥箱放在桌邊：“你有沒有看到他們輪換過？”
“沒有。我站在那裡看了半個時辰，隊伍完全沒有動過，連最邊上的人都沒有換過位置。”蘇清月說，“他們站了一整夜，天亮之後也沒有任何改變。”
楚微想了一會兒：“你去跟周玄清那邊說一聲，把人數變化和站姿的情況轉述給他。”
蘇清月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
午後的陽光把山腳下的緩坡照得明亮，那些深灰色的身影在光線裡輪廓清晰，隔著一整片空曠的坡地，沉默地佔據著那道界線之外的土地。楚微正蹲在藥圃邊沿翻曬新收的藥草，一個外門弟子從山門方向跑來——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楚：“楚師姐，周長老讓你過去一趟。”
楚微站起來，把手上沾的泥土拍了拍，跟著他到了山門處。周玄清站在靠近山門的一處高臺上，身旁站著幾個執事和巡山弟子，目光落在那片緩坡上。她登上高臺走到他旁邊站定，他沒有轉頭，只是問了一句：“你昨天看到他們腰間那根鐵片了？”
“看到了。每個都有。”
“今早我讓人去山腳外圍看了一眼，在石縫和草根間發現了幾片一樣的鐵片。”周玄清從袖中取出一小塊黑鐵遞給她，“應該是他們夜裡落下的。”
楚微接過來看了看，鐵片不大，一指寬，邊角微微卷起。她把鐵片翻過來，看到背面有一道極淺的紋路，像是某種印記被磨去之後留下的殘痕，不深，但隱約可辨認出弧線的走向。她把它遞給墨臨淵。他接過來看了一會兒，翻到背面那道淺痕時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這不是他們自己落下的，是有人留下來的。”
“留下的？”
“這道痕跡不是磨損，是被人刻意刮掉的。”墨臨淵說，“刮掉之前上面應該有字或者標記，現在只剩下弧形殘影了。”他把鐵片翻回正面，指腹蹭過表面，“如果有人想讓人注意到這個標記，又不想直接留下完整的圖案，會採取這種做法。落得足夠多，總會有人撿到，然後把那些弧線拼起來。”
周玄清站在高臺上，目光在鐵片上停了一下：“那你覺得，這些鐵片是想讓人拼出什麼？”
墨臨淵沒有回答，把鐵片放回周玄清手上。暮色正在從山脊線那邊漫過來，把山門下那些人的影子拉長了一些。風吹動他們腰間的細繩，把幾枚鐵片吹得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碎的金屬聲響，像是有人在遠處敲了一下碗沿，又很快收了回去，留下一道還沒有散盡的餘音在半空中慢慢盪開。楚微看著那些人在暮色裡依然保持著同樣的站姿，感覺風把鐵片碰撞的聲響送到了她站在高臺上的耳中，清晰而短暫，像是有人在她面前輕輕放下了一件還沒表明用途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