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楚微就醒了。
窗外還是灰藍色的晨光,老樹的枝丫在薄霧裡隱約可見,像一幅還沒幹透的墨畫。她沒有多躺,坐起來穿衣繫帶,把袖口紮緊,在腰間掛了一隻小布袋,裡面裝著銀針、幾小包藥粉和兩塊乾糧。藥箱太重了,她沒帶,只把最常用的幾樣東西騰進布袋裡,又往衣襟內側塞了一卷紗布。
她推門出去的時候,灶間的燈已經亮了。
墨臨淵站在灶臺前面,正把晾溫的粥盛進一隻舊碗裡,旁邊放著一小碟醃蘿蔔和一包用油紙裹好的乾糧。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把粥碗端到灶臺邊沿,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粥剛晾好,不燙。乾糧我多包了一天的量,路上如果耽擱了夠用。”
楚微在灶臺邊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已經熬化了,入口溫潤,鹹淡正好。她把粥喝完,把空碗放進水盆裡,把那包乾糧收進布袋。
墨臨淵站在灶臺邊看著她做完這些,拿起掛在牆上的那件舊披風遞了過來:“早晨露水重,路上披著擋一擋,午後再收起來。”
楚微接過來,披風是深灰色的,邊角縫得密實,沒有破損,像是一直留著等人用。她披上繫好帶子,拍了拍衣襬上不存在的灰塵:“我走了。”
墨臨淵站在門檻內側,點了點頭:“路上小心。回來的時候走慢點。”
楚微轉身穿過院子。晨光正從東邊漫過來,把石桌和牆根那株新芽照得輪廓分明。新芽的葉片比昨天又展開了一些,葉尖微微朝上。她走過老樹底下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一眼樹根旁邊的泥土——墨臨淵前天翻過土,用細枝壓了一圈淺淺的溝,留著澆水的位置。她從院門走出去的時候,墨臨淵還站在灶間門口,隔著一整個院子,看著她的背影。
凌絕塵站在院門外不遠處的路口。他換了一身淺灰色的短衣,腰間掛著霜寒,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她走近時側過身,讓出了路口的方向:“蘇清月在山腳等你,說有東西要給你。我送一程。”
三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清晨的露水還掛在草葉上,褲腳被浸溼了一截,遠處的山脊線在晨霧裡逐漸清晰起來。蘇清月站在岔路口,懷裡抱著一個小布包,看到楚微過來就快步迎上去:“楚師姐,我給你曬了薄荷幹,路上泡水喝。”她把布包塞到楚微手裡,“我還塞了幾片姜,驅寒。”
楚微收好布包:“我很快就回來。”
蘇清月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沒有再跟上來。楚微和凌絕塵繼續往前走,走到山門附近時,凌絕塵停下來。晨光正從他身後照過來,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鋪了一道長長的影子。“路不長,如果遇到繞不過去的事,”他把霜寒在腰間輕輕別正,“你知道怎麼找到我。”
“我知道。”
楚微轉身朝北走去。山路逐漸變窄,兩側的樹木也開始變得稀疏,田埂和荒地交錯出現在路邊。她走了一個時辰之後停下來喝了口水,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玄宸宗的山門已經變成了遠處一道灰綠色的輪廓,在晨霧裡漸漸模糊了。她繼續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布袋裡的乾糧貼著腰側微微晃動。手裡的木籤邊緣已經變得圓潤光滑,像是被人反覆握過很多次。她重新握緊,沒有放回布袋裡,就讓它握在掌心裡,順著那條向北的路線,穿過她尚未走過的田野與坡地,那道弧線正在她手心裡慢慢收攏成一道觸手可及的印記。她沒有催促自己走得更快,也不刻意放慢,就像河水自己找路那樣,避開礁石,穿過淺灘,等著那道弧線與渡口的輪廓在她抵達時恰好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