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人從戰壕裡站起來,把最後一輪彈藥裝進槍膛,把最後幾顆手榴彈握在手裡。
塵土越來越近。
黑壓壓的人,從公路的盡頭湧出來,朝陣地的方向跑步前進。
陳豈洛眯著眼看。
那些人的軍裝不是黃綠色的,是灰藍色的。頭上的帽子不是鋼盔,是解放帽。
志願軍的援軍到了。
他放下了槍。
援軍從陣地兩側湧上來,像決堤的洪水,漫過戰壕,漫過被炸燬的坦克,漫過美軍的屍體,朝南邊追過去。
陳豈洛看見那些年輕的臉從身邊跑過,看見他們端著槍朝美軍逃跑的方向射擊,看見有人邊跑邊喊,聲音蓋過了炮火。
他靠在戰壕壁上,閉上了眼睛。
陣地還在,七班還在。
仗打完了。至少,這一仗打完了。
他把那兩塊銀元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
銀元上沾滿了血和泥,己經看不清本來面目了。
他把銀元在衣服上擦了擦,擦掉泥,露出銀白色的底色。血漬滲進了銀元的紋路里,怎麼擦都擦不掉。
陳豈洛把銀元湊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後握緊,揣回胸口。
他睜開眼睛。
太陽正當頭頂,照得雪地刺眼。
七班的人散坐在戰壕裡,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在喝水,有的在發呆。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笑。
打贏了,但沒有人有力氣笑。
陳豈洛站起來,沿著戰壕走了一遍。
李滿倉靠在戰壕壁上,眼睛閉著,手還握著槍。他的臉上全是黑灰和血,但呼吸很均勻。
趙小毛在擦刺刀,擦得很仔細,從刀尖擦到刀柄,一遍又一遍。他的鼻子上貼著一塊膠布,是昨天被撞破的地方,膠布被汗浸溼了,翹起一個角。
周明的眼鏡上又多了一道裂紋,但他沒有摘下來。他正在用一塊破布擦槍管,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
張力在整理手榴彈。最後剩下的那幾顆,他一顆一顆地摸過去,檢查拉環,檢查彈體,像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田壯正在用繃帶纏胳膊上的傷,纏得不太好,鬆鬆垮垮的。陳豈洛蹲下來,幫他把繃帶重新纏了一遍,纏緊了,打了個結。
喜子靠著戰壕壁坐著,看著他,什麼都沒說。陳豈洛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南邊的天空。
“豈洛。”喜子終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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