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哈哈！考驗來嘍！”星璇的聲音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情報部走廊裡激起一圈圈困惑的漣漪。他西肢並用——不是跑，是爬，像一隻興奮過度的猴子——從走廊那頭竄了過來，手腳並用，速度飛快，帶起一陣“啪啪啪”的拍地聲。
幾個文職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到一團灰黑色的影子從眼前閃過，帶著“嘿嘿嘿”的笑聲，然後一個急剎車，精準地停在了情報部總休息室的正中央。
“啪！”他的雙腳併攏，雙手貼緊褲縫，腰背挺得筆首，下巴微收，目視前方。立正。標準到可以去參加閱兵的立正。然後他的嘴咧開了，露出一個燦爛到有些欠揍的笑容。
Yesod正站在主控臺前，手裡拿著今天的任務分配表，紫色的眼睛透過反光的鏡片掃了一眼那個突然出現在休息室中央的“人形立牌”。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像冬天裡的第一口西北風：“T-0806，你去處理走廊的那個。清理乾淨，不要留下殘留物。”
被點名的員工一個激靈，挺首腰板，“是！”然後小跑著離開了。
Yesod的手指在任務表上移動，落在一個名字上。“霄澤，你去控制部支援。那邊需要人手。速去速回。”霄澤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瞥了一眼還保持著立正姿勢、眼睛滴溜溜轉的星璇，那眼神里寫滿了“我回來之前別搞事”。
星璇的嘴角動了動，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為他知道，在霄澤面前，任何“我不會搞事”的保證都是立flag。而不立flag，是他為數不多的求生本能之一。
Yesod的紫色眼睛落在了最後一個名字上。“星璇。”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那個停頓——那個“星璇”和下一句話之間的停頓——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長。
長到星璇以為自己的員工編號被唸錯了。“你在這裡待著。”Yesod終於說出了下半句，“不——搗——亂。”這三個字，他是一字一頓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被錘子敲進木板裡，釘得死死的，沒有拔出來的餘地。
星璇的立正姿勢動了一下，右眼眨了眨，左眼——依舊閉著，但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明白！”他喊得很大聲，像一個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學生，聲音裡帶著一種“我一定會好好表現”的自信。Yesod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翻譯過來就是：我不信。但他沒有說出來，轉身走開了。
那麼，具體發生什麼事情了呢？很簡單。腦葉公司在第六天起，會自動在和異想體工作幾次後生成一種考驗。這是一種機制，一種規則，一種“你既然選擇了這份工作就要面對這些”的代價。
考驗通常被設計成模擬那些可以毀滅都市的危機——紫色的是外神，橙色的是蟲子大量繁殖，綠色的是機械危機，紅色的是……總之，每一種都夠普通人喝一壺的。
但現在，才是第六天，考驗的等級不會太高。不會需要動用強力EGO，不會需要全員出動，不會需要主管X親自畫鬍子來祈禱。只需要——一腳踢死就行。是的，一腳。不是誇張，是真的——一腳踢過去，蟲子就死了，像踩爆一個裝滿番茄醬的氣球。
今天的考驗，叫做琥珀色黎明。幾隻大蟲子，在走廊裡蠕動著。琥珀色的外殼在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圓滾滾的身體一節一節地蠕動著，口器一張一合，分泌著粘稠的液體。
單隻看起來不算太噁心——但幾隻加在一起，再加上它們蠕動時發出的“咕嘰咕嘰”的聲音，就有點讓人不太想把早飯吃下去了。
需要有人去打死它們。T-0806去了，拿著一把制式手槍，對著蟲子就是一梭子。子彈打在琥珀色的外殼上，發出“噗噗”的悶響，然後彈開——蟲子的身上留下了幾個淺淺的白點，蟲子轉過頭來，用沒有眼睛的“臉”對著他。
T-0806後退了一步。“那個……Yesod部長，子彈打不穿。”Yesod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平靜得像在唸選單，“那就用腳踢。”T-0806看著那隻和人一樣大的、渾身流著粘液的蟲子，嚥了口唾沫。
“……踢？”他用腳踢了一下，蟲子紋絲不動。蟲子轉過頭來，用沒有眼睛的“臉”對著他。T-0806又踢了一腳，用了吃奶的勁，蟲子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它開始朝T-0806蠕動過來。T-0806跑了。
控制部。霄澤踩在蟲子的背上，琥珀色的外殼在她腳下發出“咔嚓”的碎裂聲，像踩碎一塊薄冰。她的懺悔沒有出鞘，她甚至沒有彎腰，就那麼站著，一隻腳踩著蟲子，另一隻腳抬起來，然後——踩下去。
咔嚓。蟲子不動了。琥珀色的液體從碎裂的外殼縫隙裡滲出來，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霄澤面無表情地移開腳，走向下一隻。她的步伐依舊不急不慢，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音在走廊裡有節奏地迴響。咔嚓。咔嚓。咔嚓。一隻接一隻，像在踩秋天的落葉。
情報部總休息室。星璇站在原地，保持著立正的姿勢，但整個人像一根被擰緊的彈簧，隨時都可能彈出去。他的耳朵豎著，聽著走廊裡傳來的聲音——“咕嘰咕嘰”的蟲子蠕動聲，“噗噗”的子彈撞擊聲，“咔嚓咔嚓”的蟲殼碎裂聲——還有偶爾傳來的文職的驚呼和奔跑的腳步聲。
他的右腳抬起來，放下。抬起來，放下。像一個即將起跑卻還沒聽到發令槍的運動員。他想去。他非常想去。他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喊著“讓我去讓我去讓我去”。但他不能去。因為他立正了。因為他保證過“不搗亂”。因為Yesod那一眼裡的“我不信”還烙在他的視網膜上。
星璇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開始默唸：“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走廊裡傳來一聲特別響亮的“咔嚓”，然後是霄澤標誌性的平靜聲音：“這隻比較大。但還是一腳。”
星璇的一隻腳己經邁出去了。又收回來了。他睜開眼睛，右眼裡燃燒著掙扎的火焰，左眼——依舊閉著，但眼皮在瘋狂跳動。他張開嘴，想說什麼，然後又閉上。張開，閉上。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
“啊哈哈哈——”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很大聲，很突然，笑得路過的文職差點把手裡的報告扔出去，“考驗來嘍！來嘍來嘍來嘍！”然後他閉上了嘴。因為他想起來，這場考驗，和他沒有關係。和他有關係的，只有“在這裡待著”和“不搗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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