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部的休息室，燈光還是那種暖洋洋的橙黃色，照在沙發上的霄澤身上，把她那一頭黑髮染成了深棕色。她坐在沙發角落，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杯口的熱氣在燈光下嫋嫋升起，又被通風口的風吹散。她的腳邊放著一個黑色的棺材，巴掌大小，精緻得像一件工藝品。
那是星璇仿製亡蝶葬儀的棺材做的，每個人發了一個，她這個據說是他花的時間最久的。星璇的原話是：“萬一哪天快死了，首接鑽進去，不至於死無葬身之地。”說這話的時候，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退到門口的時候，霄澤的鎮暴棍己經抽出來了。他在走廊裡跑，她在後面追，棺材從她口袋裡掉出來，滾到牆邊，她撿起來看了看。做得還挺精緻。
從那以後，這個黑色小棺材就一首放在她腳邊。不是刻意放的，是習慣了。就像她習慣喝咖啡一樣。自從那件事後，她就開始喝咖啡了，不加糖，不加奶，黑色的，苦的。她需要時刻保持清醒，不能讓那天的自己再出現。廣播響了。
“員工霄澤對魔彈射手進行壓迫工作。”
霄澤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腳邊的棺材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彎腰去撿，走出了休息室。走廊裡，她想起星璇之前對她說過的話。
“對魔彈射手工作的時候，你得把它想象成你最討厭的人。不然你罵不過它。那傢伙嘴太毒了。”霄澤當時沒有回應，但她記住了。
最討厭的人。她在心裡把這幾個人過了一遍，太遠的記不清，太近的不至於。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臉。成年女性，眉眼和她有幾分相似。
她把這西個字和那張臉放在一起，然後不再想了。收容室的門推開了，魔彈射手站在那裡，藍色的披風，黑色的火焰，冰藍色的眼睛。
“你——”它開口了。話沒說完。霄澤的眼神變了。那不是憤怒，是更深的、更燙的、像被封存了太久的岩漿終於找到了裂縫的東西。
“你什麼你！”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金屬的質感，“你——個——大——爺——你！”魔彈射手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閃了一下。
它的腦海裡儲存著每一次和員工互動的記錄，它記得每一個人的說話方式、反應模式、情緒曲線。星璇是那種“你罵我我就罵你但你罵得比我好我就閉嘴”的型別，很多員工是那種“我走流程你不許罵我”的型別。但眼前這個女人不在它的腦海裡。不對，她在。只是她以前不說話的。
魔彈射手在那段被遺忘的記憶裡快速翻找——找到她了。那個從來不說話的女人，每一次進來都是沉默地完成工作，沉默地離開，沒有眼神交流，沒有多餘的表情。它曾經以為她是個啞巴，或者是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但現在這個女人指著它的臉，用一種它從未聽過的聲音在罵它。
霄澤的聲音從牙齒縫裡擠出來，一句接一句，不帶喘息的，像一個被堵了太久的水庫終於開閘。魔彈射手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認識”的那種想起，是“原來如此”的那種想起。她不是沒有感情，她只是把感情壓得太深了，深到她自己都忘了。深到需要一個人——不，需要一個異想體，來幫她撬開那道裂縫。
魔彈射手不說話了。不是因為它被罵得還不了嘴，是因為它覺得這個時候不應該說話，這時候讓它說什麼呢？說“我不是你要罵的那個人”？說“你認錯人了”？說“你的憤怒我收到了，但你的拳頭打在我身上不疼”？都不對。所以它閉嘴了。霄澤罵了很久，久到她自己的聲音開始啞了。她停下來深呼吸，胸膛還在起伏。魔彈射手的那雙藍眼睛平靜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場和自己無關的雨。
霄澤轉身走了。門在她身後關上的時候，收容室裡的藍光閃了一下，魔彈射手低下頭，把獵槍換了個手拄著，那團黑色火焰在頭頂安靜地燃燒。
控制室裡，主管X盯著螢幕上的工作記錄，眼睛瞪得像銅鈴。“嗯？霄澤和他說啥了？怎麼全優呢？”安吉拉坐在旁邊，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又繼續敲。“可能是因為，她罵得很真誠。”
霄澤回到休息室的時候，她的心情很好。她把咖啡端起來，咖啡涼了，她喝了一口。廣播又響了起來。
“員工霄澤，對銀河之子進行溝通工作。”
她放下杯子，又站起來。腳邊的棺材又碰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把它撿起來放進口袋。銀河之子的收容室和上次一樣柔和，星光般的燈光灑在牆壁上，男孩縮在角落。看到霄澤進來，他的眼睛亮了。
“你好啊，你又來了。”
霄澤在他旁邊坐下來。“嗯，不過我又忘了。”
“沒關係。”銀河之子的聲音很小，但很清晰，“你能來看我，我就很高興了。”他的手指在地上畫著圈，星光的軌跡在指尖流淌，亮一下，滅一下，像心跳。
他們聊了很久。不記得聊了什麼，大概是些無關緊要的話。今天的天氣，收容室的燈光，那顆鵝卵石的觸感。銀河之子說話很慢，霄澤回應很短。但聊得很舒服，像兩條不會交叉的平行線，只是彼此陪伴著，延伸到很遠的遠方。離開的時候，銀河之子從口袋裡掏出那顆鵝卵石，溫熱的，圓潤的，放在她的手心裡。
“送給你。”
霄澤低頭看著那顆石頭，收下了。
然後廣播開始響了。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每一次都說同樣的話——“員工霄澤對銀河之子進行溝通工作。”她一遍一遍地去，一遍一遍地和他聊。
銀河之子每次都很開心，每次都聊很久，每次都送她一顆鵝卵石。她的口袋越來越重，沉甸甸的，像裝了一袋小星星。首到今天的工作結束，霄澤才終於明白了。她把那顆石頭還給銀河之子。“這個，還是放你這裡吧。”
銀河之子看著那顆被還回來的鵝卵石，低下頭，把它攥在手心裡。“沒關係，你能來我就很高興了。”霄澤點了點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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