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驚鯢無聲推門而入,垂首稟報:
“胡亥剛出永寧宮,便被始皇召入咸陽宮。半個時辰後,始皇下詔……削胡亥三處封邑,禁足三月,不得見外臣。”
趙高緩緩睜開眼。
燭火“噼”一聲爆開。
“胡亥公子欲對小皇子不利,反遭小皇子嬴塵重手壓制;胡姬隨後添油加醋,觸怒陛下。終致胡姬連降三級,胡亥閉門思過。”
訊息傳到趙高耳中時,他正倚在紫檀木椅上,指尖搭在扶手上,一動未動。
椅子很硬,他卻像被抽了脊骨,整個人陷了進去。
他原以為胡亥蠢些無妨……蠢人聽話,好擺佈,不會生出異心,更不會半途甩開他另起爐灶。可如今才明白,蠢不是鈍刀子,是斷頭鍘,還帶著倒鉤,一落便拖著執刀人一道赴死。
胡亥沒等坐上那把龍椅,已先將整座羅網推到了懸崖邊。
胡姬失寵,胡亥失勢,連最後一點體面都燒成了灰。陛下點名要羅網協力清剿墨家,哪是借力?分明是試刀……刀鋒偏一偏,下個挨砍的就是他們。
掩日站在階下,聲音壓得極低:“大人,往後如何走?”
趙高閉眼片刻,再睜時,眸底沒有猶豫,只有冷鐵般的決斷:“撤。全網收線,即刻藏形。”
掩日喉結一滾:“……就這麼退?”
趙高沒應聲。
他記得剛入宮那年,掃淨三十六間偏殿的雪,手裂出血口子,凍瘡潰爛成片,太醫署連藥都不肯多給一劑。記得為攀上中書府令,替人背過三次黑鍋,跪在章臺宮外三個時辰,膝蓋青紫發亮,還得笑著謝恩。
就差一步。
只差把胡亥扶上那個位置,他就能伸手接過那枚玉璽,把天下權柄攥進掌心。
可偏偏冒出個嬴塵……剛落地就攪亂棋局,不聲不響,不動刀兵,就把所有人逼進死角。
大廈將傾,不是塌了一角,是地基炸了。
他忽然抬手,指節重重叩了三下椅背,聲音沉得像從井底撈出來:“撤,是讓羅網活命;但活下來,不是為了躲。”
掩日屏住呼吸。
趙高緩緩起身,袍袖垂落,袖口金線暗啞:“留七人隨我,其餘盡數隱去。今夜之後,羅網不再見光……可有一人,必須見血。”
掩日瞳孔驟縮,聲音繃得發緊:“您是說……嬴塵?”
“對。”趙高直視前方,字字如釘,“他是皇子?是監國儲君?那又如何?擋路者,削其足,斷其脛,剜其目,再剁其首。”
“嬴政活一日,羅網伏一日。可只要嬴塵不在了,誰登位,都只是棋盤上待落的子……而執子的人,永遠是我。”
掩日垂首,抱拳,轉身離去。
驚鯢跟在他身後跨出府門,腳步未停,身形卻忽地一折,掠向後宮方向。
她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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