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塵目光掃過一張張皺緊的眉、攥緊的拳、欲言又止的唇……他知道,這些顧慮,不是空談。
北蠻民風彪悍,少禮教,無典章,孩童挽弓射兔,少年策馬逐狼,骨子裡便是野性未馴。
要將這般一股桀驁急流,納進大秦這汪深水,稍有不慎,濁浪翻湧,反噬自身。
可嬴塵穩坐席上,神色未改。
他早盤算清楚,也等這一刻許久了。
只聽他嗓音沉而清,不疾不徐,如鍾叩玉磬,在殿中迴盪開來:
“北蠻,從此不是狼族故土,而是大秦疆域。”
“那片漠原之上,今後只有一種人……大秦子民。”
“他們落地便習秦禮,開口便誦秦訓,耳聽秦律,心向咸陽。”
字字如釘,句句入石。
滿朝文武聽得脊背一挺,呼吸一滯,連衣袖摩擦的窸窣聲都聽得分明。
方才還在搖頭低語的官員,此刻垂首靜立,面上驚疑漸褪,只剩怔然與信服。
王賁站在武列末尾,心頭豁亮。
靠刀兵拿下一地,不過是壓住一時,壓不住人心;血未乾,火已埋。
可殿下要的,是讓狼崽子生下來就認秦篆、拜秦廟、奉秦君……不是馴狼,是換種。
待十年、二十年過去,哪還有狼族?只有北郡新民,耕讀持節,應徵從軍,口音裡帶著關中腔,腰帶上刻著咸陽印。
他悄悄攥緊了佩刀柄,胸中熱流翻湧:天佑大秦!
扶蘇柔而寡斷,胡亥暴而悖逆,已被殿下親手正法;其餘諸王,或遠避藩地,或沉溺酒色,早不問政事。
唯獨這位二十子贏塵,臨危掌樞,運籌於朝堂之間,決勝於千里之外……大秦這艘巨舟,總算有了能掌舵的人。
嬴塵抬眸,鳳目微斂,唇線平直,面容沉靜如淵。
這時,治粟內史越眾而出,鬚髮斑白,語氣懇切:
“殿下,北地苦寒,土瘠石多,歲收不過中原三成。若倉廩不實,縱百姓俯首帖耳,飢腸轆轆時,誰還念秦法恩義?”
嬴塵微微頷首,身子略向前傾,臉上浮起一絲溫沉笑意。
這位老臣,是他父皇親點的老尚書,忠直了一輩子,說話從不繞彎。
“內史所慮,正是北地之根。”
“我大秦之威,不在甲兵之利,而在制器之精、墾荒之巧、通渠之術、儲粟之法……平墨家,非因仇其技;肅儒生,非為毀其學;伐兵家,亦非厭其謀。”
“凡可助國強、利民安者,皆可為我所用。”
“北蠻,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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