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位秦將,既允樓蘭存續,又留蚩尤血脈……
此時不降,更待何時?
她單膝點地,雙手捧起腰畔鮫皮長鞭,緩緩高舉過頂。
鞭身幽藍,鱗紋泛光。
“願降大秦。”
蚩尤女儺神的話音剛落,便裹著桐油味、硝煙氣和卷地而起的黃沙,在半空裡一圈圈散開。
黑魔城上空浮著的嬴塵,衣袍被風掀得獵獵作響。
底下那些蚩尤族人,一個個膝蓋砸進沙裡,額頭貼地,脊背繃得筆直。
“願降大秦!”
嗓音乾啞,像砂紙磨過粗陶,卻壓不住那一聲聲齊整的呼喊。
風颳得緊,沙打得臉生疼,可那聲音就在黑魔城裡撞來撞去,久久不散。
嬴塵垂眼看著這群跪在沙裡的蚩尤後人,沒說話,只緩緩點了下頭。
樓蘭的都城紮在羅布泊綠洲裡,水潤樹密;黑魔城卻不一樣……整座城是拿沙子燒成磚、夯成牆壘起來的,街巷間全是浮沙,一腳踩下去,沙就漫過腳踝。城裡活命的指望,只有幾叢沙棘,結點酸澀的小果子。人活得苦,日子也硬邦邦的,沒多少活氣兒。
嬴塵把城轉了一圈,沒多問,也沒多說,只朝蚩尤女儺神抬了下手,算是應了這降。
沙漠船甲板上,數萬秦軍齊吼一聲“好!”
……聲浪衝天而起,震得沙粒跳腳,連遠處駝鈴都啞了一瞬。
樓蘭國都城內,大祭司正伏案翻一卷龜甲卜辭,手邊銅鏡忽地晃了兩晃,鏡面顫得厲害。她眼皮都沒抬,只朝侍女道:“又地動了?”
侍女垂首答:“回祭司,不是地動……是黑魔城那邊傳來的吶喊。”
大祭司眉心一蹙,起身出了殿門。風裡果然裹著人聲,整齊、響亮,像千把鐵錘敲同一面鼓。
她心頭一跳:莫非蚩尤人勝了?可再細聽,又不對勁……早先約好了,若擊退秦軍,必燃桐油烽火,黑煙騰空為信。可眼下黑魔城方向,只有人聲如潮,不見半縷黑煙。
她轉身就往西城牆走,車輪碾過林蔭道,沙沙作響。路上還在想:秦軍能打中原六國,那是中原人打中原人;真進了沙海,不過是些旱鴨子坐船瞎撞。那艘船,頂多算匠人鼓搗出來的巧物,塞幾百兵就敢闖黑魔城?荒唐!
蚩尤人高大筋壯,生來比秦卒高出一頭;黑魔城裡還鎮著蚩尤劍,守著女儺神……那位老祖宗傳下的法術,連風沙都能劈開。秦軍拿什麼贏?拿嘴喊?
想到這兒,她嘴角已揚起,笑意裡帶著三分譏誚、七分篤定。
那監國嬴塵,不過咸陽城裡一個毛頭小子,仗著父輩餘蔭坐上監國位,懂什麼沙場生死?
她登上城樓,倚著垛口往下看:羅布泊碧得晃眼,綠洲層層疊疊鋪到天邊,水光瀲灩,像塊藍得發亮的琉璃。探子早該到了……她眯起眼,等那人喘著氣奔上來,把蚩尤人如何砍斷秦旗、焚燬沙船的事,一句句講清楚。
可腳步聲不對。
太沉,太亂,像拖著兩腿沙子往上挪。
大祭司閉著眼,耳裡盡是湖風拂過蘆葦的簌簌聲,沒留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