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仲書被宋喬看得有些不自然，那束百合花被他落在了車上，他手裡什麼也沒拿，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手心在出汗。
他的襯衫袖口已經起了毛邊，領口的第二顆釦子換了線，針腳不太齊，是他自己縫的，在國外最後那段日子，他已經請不起傭人了。
宋喬依舊看著他，似乎在看他的變化，的確老了不少，狼狽也是真的狼狽，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憐憫，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厭惡，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宋仲書往前走了兩步，在宋喬面前停下來，停在離她三四步遠的地方，張了一下嘴，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嘴唇在抖，幅度很小，像微風拂過水麵帶起的一點點漣漪，腿不知是因為剛剛的奔跑，還是因為對上宋喬的眼神，總之有些發軟。
“喬喬。”宋仲書叫了一聲，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陌生，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叫過這個名字了，上次叫這個的時候，宋喬還是一個扎著漂亮啾啾的小女孩。
他已經記不清是在什麼背景下叫的喬喬了，只記得宋喬當時抬頭看他的眼神，期待的，還有歡喜，因為他說他回來會給她帶玩具。
可他的記憶在宋喬六歲和三十歲之間是一片空白，空白到他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的時候，舌頭是僵的，嘴是麻的。
他在國外那些年，偶爾也會想起這個女兒，但那種想念就像看風吹，還沒來得及去想，風就過去了，甚至沒有留下痕跡。
直到那個女人帶著他所有的錢走了，公司、存款、房產、車，全是在那個女人名下，被她用各種手段轉走，他以為自己在國外過了二十多年好日子，到頭來發現自己只是一個被架空了的人。
那個女人走之前一個月開始變賣資產，他以為是正常的資金週轉，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賬戶裡的數字已經只剩一個零頭。
他去找律師，律師說要打官司，需要預繳一大筆費用，他拿不出來，轉頭去報警，警察說這是民事糾紛，建議他找律師。
他找了幾個律師，每一個都先要諮詢費，他付了幾次諮詢費後，連最基本的諮詢費也付不起了，從住處被趕出去，他沒了去處，變賣自己所有能賣的東西，終於湊夠了一張廉價航空機票回國。
那個女人的動機也很簡單，她愛上了一個年輕男人，跟他當年的做法一樣，捲走所有錢，與所謂的真愛遠走高飛，可惜自己沒有從頭再來的勇氣。
宋喬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眼睛在那張和自己在同一個模具裡翻出來的臉上停了一下，陽光照過來的時候，她的眼睛被宋仲書身上的反光刺了一下，視線跟著往下移，看到西裝領口露出來的那一小截銀色項鍊。
目光在那條鏈子上停了一瞬，是一個吊墜，圓形的，扁平的，大概比一元硬幣大一圈，銀色的表面被汗水浸得有些暗啞，它貼在他的鎖骨下方，在襯衫領口的V形區域裡露出來半個邊緣。
她認識那個吊墜，她的母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母親穿著一條碎花裙子，脖子上戴著這個吊墜，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笑，那張照片在她外婆家的相簿裡，第幾頁第幾張，她都記得，看過太多次了，多到那個吊墜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了她的腦海裡，圓形的邊緣上有一道細小的劃痕，掛環的介面處有一個手工焊接的凸起，銀鏈的每一節釦環的形狀和大小。
她母親走的時候什麼也沒帶走，除了一些必需品，衣服、首飾、照片，都留在了外婆的家裡，但這個項鍊不在，她後來清理母親房間的時候也沒找到，當時還以為母親帶走了，以為那是母親唯一留在身邊的東西。
現在她知道不是母親帶走了，它在這個人的脖子上，宋喬的目光從吊墜上移開，重新回到宋仲書的臉上，她的表情還是沒有變化。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宋喬問。
宋仲書被她這個語氣噎了一下：“我……我問了人。”他的聲音乾澀，他一回國就託人打聽，宋喬每年都會回老家給她外婆上墳，村裡沒有不透風的牆，也是一個恨你窮、怕你富的地方。
他很容易就打聽到宋喬的公司，住址他花了點時間，不然也不會在回來快一個月的時候才露面。
他住在酒店裡，每天的房費、餐費都在從那不到一千塊錢裡往外扣，扣得他每天晚上都要在手機上算一遍還能撐幾天。
宋喬沒有問他問了誰，只是站在原地，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她也沒有去理，就那麼看著他，等他說下一句。
宋仲書沒有下一句，只是站在那裡，二十多年沒見的女兒站在他面前，用一種看陌生人的、不冷不熱的目光看著他。
他發現自己準備的那些話一句都用不上，那些他想用來烘托認親氣氛的話都派不上用場。
“你長這麼大了”這句話太蠢了，她當然長這麼大了，還有“你跟你媽年輕的時候很像”，不敢提，那是他拋下的人。唯獨有一句話，他覺得能派上用場，“爸爸對不起你”，這句話他對著鏡子練了很多遍，練到能把幾個字說出不同的語氣和不同的表情，但現在看著宋喬那張平靜到沒有一絲裂縫的臉，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他說出那句話之後，宋喬大概還是這個表情，問出“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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