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恬盯著螢幕看了好幾秒，蹙眉擔憂地開口：“要不要去醫院看看？鎮上的衛生院也行。”
“沒事，可能就是有點累。”夏微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你不用擔心我。”
掛了電話之後，夏微站起來走回主屋，路過牆角那面老式的穿衣鏡時腳步頓了一下，她側過身，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的確很差，眼瞼下方有一層淡青色的陰影，嘴唇邊緣是泛白的，像是身體裡什麼被緩慢抽走了。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人影移動，宋喬出現在鏡子的邊緣，站在她身後大約兩步遠的位置，穿著那件淡青色的旗袍，目光落在鏡子裡的夏微臉上，眉頭微微蹙著，像在看什麼她不希望看到的變化。
夏微偏過頭，聲音儘量放得輕鬆：“你今天要出去走走嗎？”
宋喬沒有回答，她往前邁了一步，但也只是一步，然後停下了，沒有再往前，片刻之後消失在光線裡。
夏微對著空蕩蕩的門框站了一會兒，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下午的時候阿婆來了一趟，手裡提著一個竹籃，裡面裝著幾把還帶著露水的青菜，在門口喊了一聲夏微的名字。
夏微從主屋裡出來，接過竹籃的時候，阿婆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眉頭一動，隨即開口說：“你臉色怎麼這麼白？是不是病了？有空去鎮上衛生院看看，別拖。”
夏微拎著竹籃點了點頭：“知道了阿婆，我這兩天就去。”
阿婆看了她一會兒，像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夏微站在門口，看著她沿著石板路走遠，又低頭看了看竹籃裡那把葉尖還掛著水珠的青菜。
她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
人和鬼待久了，陰氣入體，陽氣被一點一點地消耗，臉色不可能好，書上寫過，老一輩人也說過，只是她沒想過會來得這麼快，這麼明顯。
但她沒有打算搬走，甚至連這個念頭都沒有動過。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宋喬出現的頻率正在變少，以前她每天都能看到那道月白色或淡青色的身影，有時在天井裡，有時在門檻邊，有時只是井沿上一道被月光照亮的輪廓。
但最近幾天，那道身影變得越來越稀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邊緣開始慢慢溶解。
白天幾乎完全看不到了，只有入夜之後，在月光剛剛覆蓋井口的那一小段時間裡，才能在天井的某個角落捕捉到一道淺淡的影子。
夏微卻渾然不覺，或者說她不願意知曉。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傍晚的時候雨停了，天色正在從灰藍變成淺金，夏微從鎮上裁縫鋪取回一件新做好的旗袍——杏色的，布料柔軟，領口的盤扣換成了一顆小小的月白石釦子，是她特意挑的。
她推開老宅的門走進天井，把布袋開啟，拎出那件杏色的旗袍抖開，朝著堂屋的方向展示了一下。
“這件顏色很淺，你穿應該好看。”
宋喬出現在廊簷下的陰影裡，沒有走近，她看著那件旗袍，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會兒，聲音比之前淡了很多：“夠了。”
夏微拎著旗袍的手頓了一下，偏過頭看她：“什麼夠了？”
宋喬站在廊簷下，沒有走出陰影，聲音很輕，輕到像隨時會被風帶走：“衣服夠了，不用再做了。”
夏微搖了搖頭：“現在衣服不比以前，款式多，顏色也多，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把旗袍疊好，聲音裡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執拗：“等有空了帶你去城裡逛逛，你自己挑，喜歡什麼樣的就買什麼樣的。”
宋喬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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