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會議室的門,裡面的橢圓形長桌已經坐了五六個人,為首的人身型微胖,面相慈和,眼神卻頗有壓迫感。戴眼鏡的書記員坐在他身邊,手支在攤開的本子上,嘴角抿起兩條括號似的法令紋,透過鏡片仔細端詳他們。
一屋子的人都朝他們看過來,像狼群打量著誤入領地的綿羊。
“坐吧,孩子。”書記先開口了,舉手示意了一下空凳子,對明藍說,“聽說你有一些有關軍事的想法?”
“是。”明藍沒有立刻坐下來,反而舉了舉自己的筆記型電腦和隨身碟,“我手下的人研製出了一種可以覆制塔拉軍事機密檔案的病毒,關於病毒的具體資料我做了ppt,能上去演示下嗎?”
儘管頭一回見到這麼主動的人,書記還是比了個手勢,頷首道:“可以的,請。”
明藍便走上前演示了。
她臉上還有剛才側臉睡在沙發靠背時壓出來的印子,長長的一條,從右眼角延伸到頰側,隨著說話,那條印子在她臉上左搖右擺,跟一屋子正襟危坐的人比起來顯得格外鬆弛。
底下年輕些的人努力憋著笑,會議室裡原本肅穆到像要上刑的氛圍因此而活泛了許多。不過聽到後來就沒有人笑了,尤其是相關的技術人員,因為明藍的表述雖然淺顯,卻並不膚淺,病毒針對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做了預演,初步的演示效果也十分優秀。
“病毒需要手動植入儀器才能發揮作用,我知道塔拉軍區的安檢很嚴,直接交給內應隨身碟,內應恐怕帶不進去,有沒有什麼技術是能夠將病毒分段加密後透過線上方式傳輸給他的?”她問。
這問題問得大家都楞了,書記問:“你在問我們?”
“對。”明藍坦然地說,“因為我不會,所以需要你們的幫助。”
“……”
她回答得過於坦然,反而叫人不好反駁,大家面面相覷,最後首長一拐話題,忽然問她:“聽說你已經自己決定好了找哪個內應?”
明藍點了點頭。
“為什麼選他?”首長問。
她微微一怔,後知後覺意識到,她和江徹的身份其實各有各的尷尬之處。
她是明德成的女兒,而江徹也在明德成麾下做了好幾年,是他得力的下屬,雖然他們都用行動表明了與明德成勢不兩立的態度,一個信誓旦旦說要幫助國家和阿匹威斯結束戰爭,一個主動進入塔拉當內應,可從國家的角度來看,他們的行為也有另一種解釋,是聯合在一起投敵。
首長未必不信任他們,卻也未必完全信任他們。完成小打小鬧的任務還好,竊取敵國軍方機密檔案這種事,一個做不好,影響是極其重大的,身為領導者,他們不得不多留一份心眼。
她不懂如何巧舌如簧地應對這種問題,沉默片刻,只能如實說:“……我相信他。”
家仇就像一個詛咒,而他們所做的一切,都只不過是想把錯誤的東西修正回正確。在這個目的上,她信任他就像信任她自己。
首長點點頭,沒再追問什麼,接下來的會議,負責主持的書記又請了幾位相關的技術人員一起探討明藍提出的構想的可能性,商榷到日色西斜,他們才被放行。
明藍帶來的隨身碟被他們留下了,書記說技術部需要對她提供的病毒進行核驗與技術評估,如果評估合格,他們會考慮啟用她的計劃,到時候還需要她的進一步配合。
“好的,那我該透過什麼方式才能聯絡上江徹?”
“你不需要聯絡他,孩子。”
明藍楞了楞,聽到書記用溫和又不容商榷的口吻說:“我們會代為聯絡他的,有什麼需要他做的,我們這邊直接向他傳達就好。”
“哦……”她呆呆地應著。
從軍方基地出來的路上,明藍的情緒並不高昂,來的路上她也很沉默,但那時的沉默是一種隱隱的興奮與期待,現在的沉默裡則多了些說不出的沮喪。
事到如今,她甚至分不清她和江徹究竟誰更不被信任一點,明明之前需要她執行任務的時候,還讓騰歡說動她配合槍擊,可現在,她又突然被單方面剝奪了聯絡他的權力。明德成女兒的身份就像她的原罪,不管她付出了多少,最終都沒有辦法被真正劃分進自己人的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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