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京城的年味還沒散盡，各坊市間偶爾還能聽見零星的爆竹聲。欽差館驛門口的積雪被鄭驛丞掃得乾乾淨淨，只在牆根留了幾個半人高的雪垛，石堅在每個雪垛上都踩了一遍，留下幾排整齊的爪印。林玄清天不亮就起來了，把特殊裝備部的籌建方案從頭到尾重新推敲了一遍。這份方案是他在除夕夜收網行動結束後連續熬了好幾個通宵寫出來的，厚厚一沓，附了礦脈全線封印節點分佈圖、神庭原版符文蝕刻工藝標準、初代機維護規程摘要、玄武戰甲量產可行性分析、以及從雍王府密室和馬家總號抄出來的神殿符文裝備逆向解析報告。他用加密頻段提前把方案摘要發給了皇帝，皇帝批覆只用了兩個字——“速辦”。
“速辦”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千頭萬緒。特殊裝備部是一個全新的衙門，從人員編制到經費來源，從工坊選址到裝備標準，每一樣都要從頭搭建。皇帝雖然批了直屬管轄的特權，但戶部那邊年關銀庫正緊，工部那邊年假還沒放完，兵部那邊對“神裝機甲”這四個字還停留在除夕夜收網行動的傳聞階段。林玄清在方案裡把最緊迫的幾件事列了個清單：第一，初代機和玄武戰甲的量產需要一座能達到神庭原版蝕刻精度的工坊，目前整個大周只有諸葛家天工閣的微型軸承工藝勉強接近這個標準，但天工閣的產能遠遠不夠；第二，礦脈沿線所有封印節點的加固和子體巢穴的同步摧毀需要大批共振器，共振器核心部件——發射腔和銅絲線圈——的加工精度直接決定了阻斷成功率，粗製濫造一批不如不造；第三，特殊裝備部的核心工匠團隊需要同時懂符文迴路、機械加工和礦脈勘測，這樣的人在整個大週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把方案放在桌上，端起鄭驛丞剛送來的熱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下的明前龍井，湯色清碧，但林玄清的心思顯然不在茶上。他翻到方案最後一頁，在“核心工匠團隊”那一欄下面用炭筆加了一個名字——諸葛明。諸葛明在論道大會上主動提出過共振器量產合作，除夕前夜又把天工閣所有庫存的微型彈簧卡扣和銅殼罐體全部無償撥給了格物科，他的立場已經很清楚。但立場是一回事，正式加入特殊裝備部是另一回事。天工閣是諸葛家幾代人的祖業，要讓諸葛明把整個天工閣的技術力量併入一個朝廷新設的衙門，需要他心甘情願。
正想著，鄭驛丞快步走進來，手裡捧著一隻楠木拜匣，匣蓋上刻著諸葛家的銅質齒輪徽記。老驛丞的臉被北風吹得發紅，但精神極好，他在這個館驛裡做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到欽差大臣在除夕夜親自上陣打仗，打完了回來連年都不補過，又一頭扎進公文中。他把拜匣放在桌上，說諸葛家主親自登門了，正在前廳等著。林玄清開啟拜匣，裡面是一份摺疊整齊的灑金箋，箋上用工整的館閣體寫著幾行字：“天工閣諸葛明，願率諸葛氏全體匠師及學徒，併入特殊裝備部。天工閣所有工坊、裝置、庫存材料及技術檔案，自即日起悉數移交裝備部調配。唯一條件——裝備部所用符文蝕刻工藝與精密加工標準，須由林觀主與諸葛氏共同制定，雙方各無保留。”
林玄清把灑金箋放在桌上，站起來整了整道袍的領口，走向前廳。
諸葛明已經在前廳等著了。他今天穿的不是平時在工坊裡那身沾滿銅粉和淬火油渣的短褐，而是一身石青色暗紋直裰，腰間佩著那柄窄身長劍，劍鞘上的符文迴路擦得鋥亮。他身後站著諸葛蘭和幾個天工閣的資深匠師，諸葛蘭今天難得沒有擺弄黃銅零件，只是安靜地站在兄長旁邊，鴉青色窄袖便服的袖口還沾著幾星沒來得及擦掉的拋光膏。她手裡捧著一隻沉甸甸的鐵力木長匣，匣子裡裝著天工閣所有工坊的地契、裝置清單、庫存材料明細和技術檔案目錄，每一份都用工整的蠅頭小楷謄抄得清清楚楚。
“林觀主。”諸葛明拱手行了一禮，動作乾脆利落，和他平時在工坊裡拿起游標卡尺校準零件的姿勢如出一轍，“除夕前夜在天壇祭壇，舍妹親眼看到初代機用基因鎖驅動迴路發射反向脈衝，她回來之後興奮得一宿沒睡。她說神庭原版符文蝕刻的精度比天工閣最精密的微型軸承還要高出一個數量級，說你們的共振阻斷方案用到了她在論道大會上和林觀主討論過的腔體鏡面拋光技術，還說玄武戰甲的合金箔能在接觸靈氣的瞬間自動塑形——她說如果能親手拆解一片合金箔，讓她一個月不出工坊都願意。”他頓了頓，目光從前廳牆上掛著的礦脈封印節點分佈圖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林玄清面前那份特殊裝備部籌建方案上，“諸葛家做了好幾代人的煉器生意，從郡城到京城，從農具到飛劍，什麼訂單都接過。但煉了一輩子器，從來沒煉過能救整條礦脈的裝備。除夕前夜那一仗打完，舍妹問了我一個問題——如果神殿下次派出的不是聖侍，而是母體本身，我們手裡這批共振器能不能擋住？”
諸葛蘭在旁邊輕聲接了一句：“我哥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說，光靠天工閣擋不住。”她把鐵力木長匣放在桌上，開啟匣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地契、裝置清單、庫存材料明細和技術檔案目錄。地契最上面一張是京城天工閣總號的地契，紙張已經泛黃發脆，上面蓋著諸葛家好幾代家主的硃砂印。她把這張地契雙手捧出來，放在林玄清面前，“這是我曾祖父傳下來的，天工閣最老的一張地契。我哥說，如果特殊裝備部要建新工坊，這張地契就是諸葛家的投名狀。”
林玄清看著那張泛黃的地契，沒有伸手去拿。他讓陸晨把特殊裝備部的籌建方案副本拿過來，翻到工坊建設和技術標準制定那幾頁，平鋪在諸葛明面前。“特殊裝備部的工坊不只是一個煉器作坊。它需要同時具備符文蝕刻、精密機械加工、礦脈勘測裝備生產和初代機維護保養四種能力。神庭原版符文蝕刻工藝是裝備部的核心技術，我不會把它交給任何一家單獨掌控——包括諸葛家，也包括青雲觀。我會在裝備部內部設立一個聯合技術委員會，由青雲觀、諸葛家和司天監各派代表參加，所有技術標準都由委員會共同制定，每一道關鍵工序的工藝引數都對委員會內部完全公開。諸葛家主剛才說雙方各無保留——這就是我的條件。”
諸葛明低頭看著方案上那幾行關於聯合技術委員會的條款，看了很久。然後他從腰間解下那柄窄身長劍，平放在桌上。劍鞘上的符文迴路在從窗欞漏進來的冬日暖陽裡泛著極細的銀光，這柄劍是他繼任天工閣家主時親手打造的，用的是天工閣最頂級的銅合金摺疊鍛打工藝，劍鞘上的符文迴路是他用了整整半年時間一筆一筆蝕刻上去的，每一道凹槽的深度和寬度都精確到微米級。他說這柄劍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但從今天起，天工閣最得意的作品不會再是他一個人的——他要把天工閣所有匠師和學徒全部併入特殊裝備部，把天工閣幾代人積累的精密加工工藝全部對技術委員會公開。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握著劍鞘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林玄清伸出手。諸葛明看著那隻沾著墨漬和金屬粉末的手，也伸出手來。兩人的手握在一起，諸葛蘭在一旁把她哥的劍拿起來放回鐵力木長匣裡，然後把長匣推到林玄清面前，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天工閣所有庫存的微型彈簧卡扣昨天已經全部運到國師府東院了，共振器發射腔的內壁拋光膏配方在長匣最底層的檔案冊裡，配方里有幾味研磨料的配比是我昨晚重新校準過的，比論道大會上的版本更細。另外，我哥昨晚熬夜把神庭原版符文連線板的逆向解析報告趕出來了，報告裡附了天工閣現有裝置能達到的最高蝕刻精度和神庭原版精度的差距分析——結論是如果要達到神庭原版的蝕刻精度，需要先改造天工閣現有的符文蝕刻機，改造方案我已經畫好了草圖，就夾在報告最後一頁。”
林玄清開啟長匣最底層的檔案冊，翻到諸葛蘭說的那份改造方案草圖。草圖上用工整的炭筆畫著符文蝕刻機的關鍵部件改造結構，每一處改造都標註了所需材料的規格和加工公差。圖角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改造後預計蝕刻精度可提升至接近神庭原版水平，但需要從初代機備件箱裡拆一件神庭原版銅絲線圈做校準基準。”林玄清把草圖遞給陸晨，讓他立刻去國師府東院從初代機備件箱裡取一件神庭原版銅絲線圈，直接送到天工閣。
接下來幾天裡，國師府東院和天工閣之間的官巷變得空前忙碌。諸葛明把天工閣的匠師分成三組，第一組負責神庭原版符文蝕刻機的改造，第二組負責共振器發射腔的量產工藝最佳化，第三組負責玄武戰甲合金箔的逆向解析。諸葛蘭帶著幾個資深匠師從早到晚泡在工坊裡，用剛從初代機備件箱裡取出來的神庭原版銅絲線圈逐段校準蝕刻機的刀頭精度，淬火油槽裡的油換了好幾遍，直到刀頭在銅板上刻出的凹槽剖面在透鏡下呈現出完美的矩形。陸晨把神庭原版符文蝕刻工藝的標準引數從靈箔裡逐條翻譯出來整理成冊，每一道工序都附了操作規範和誤差範圍，這本手冊後來被特殊裝備部定為首批標準操作規範。柳月帶著天工閣的學徒們把庫存的銅殼罐體全部搬出來按新標準重新篩分，罐口標籤換成了特殊裝備部統一格式的活字印章。
石鐵和老馬在正堂外面把從雍王府密室和天壇祭壇密室拆回來的神殿符文裝備殘骸全部卸下來，用銅絲刷刷掉表面乾涸的資訊素黏液。這些殘骸裡有一臺神殿自己仿製的微型虹吸裝置，仿製工藝極其粗糙，符文凹槽邊緣全是毛刺，和林玄清在狼頭溝礦洞裡看到的原版形成鮮明對比。石鐵蹲在地上用短刀的刀背敲了敲那臺虹吸裝置的銅殼，說這東西要是放在礦上連支護樁都打不住。老馬拄著鐵鍬柄回了一句，神殿的東西都是樣子貨，沒有真本事。
十七和十九在偏廳裡繼續整理神殿暗語對照表和基因鎖許可權卡的翻譯，十九左腿的傷在柳月的護理下已經完全癒合了，她翻譯完最後一份古神庭文暗語之後抬頭望向窗外天工閣方向，輕聲說了一句：“神殿從小告訴我們，神庭的遺產只能由基因改造過的人繼承。但現在繼承神庭遺產的，是沒有被改造過的普通人。”十七握著她的手，點了點頭。
正月十二，特殊裝備部第一批試製的共振器發射腔全部透過測試。這批發射腔的內壁拋光度達到了神庭原版標準，銅絲線圈的繞制精度也全部在公差範圍內。林玄清讓陸晨用加密頻段給遠在青雲觀的清風發了一條口訊，讓他安排趙小婉把靈米稻田第三季擴種用的銅質快接頭庫存調撥一部分給特殊裝備部，又讓石鐵安排人手把礦區沿線需要加固的封印節點位置用探測陣列重新掃描一次。當晚他獨自站在國師府東院廊下望著陰山方向，初代機待機指示燈的暖金色光芒在夜色裡一閃一閃地映著他肩上的補丁，遠處天工閣方向隱約傳來符文蝕刻機刀頭在銅板上刻劃的細微聲響，和初代機關節液壓銅管的嗡鳴聲交織在一起，像是兩套跨時代的精密齒輪終於在同一個傳動系統裡咬合到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