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要開誓師大會，不是要發表慷慨激昂的戰前演說，而是做一件事——佈置最後一次任務簡報。指揮帳篷的符陣投影屏上顯示著黑石關礦區及周邊的最新地形圖，每一臺機甲、每一門增幅器、每一面銅絲網攔截陣、每一處監測站的位置都用不同顏色的符號標註得清清楚楚。清風站在投影屏前，左手拿著手冊，右手握著一根竹製指示棒——棒子是他自己削的，用的是蒼狼嶺上的老竹子，竹節磨得光滑順手。
“根據師尊的分析，神殿下一波攻勢的目標極有可能是蒼狼嶺山神廟下的工程坑道。”他將指示棒點在坑道口的位置，“神殿失去了姜和的位置，也失去了姜家的母體控制協議，但他們仍然可以在母體完全甦醒之前奪取坑道內的神庭設施。坑道底部那個豎井介面——諸葛恪上次偵察時發現的——極有可能是一個神庭時期留下的遠端通訊中繼站。如果神殿控制了那個中繼站，他們就可以繞過我們的銅絲網遮蔽層，直接用諧波與礦脈深處的蟲群通訊。屆時井下蟲潮會再次被啟用，而且這一次的密度和組織程度會遠超前天晚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指示棒的軌跡移動。
“所以我們的防守優先順序要做一次重大調整。”清風將指示棒移到礦區三號豎井的位置，“前天晚上我們的主防線在井下——用增幅器在溶洞伏擊蟲潮。今晚蟲潮已經不是最大的威脅。最大的威脅是神殿機甲從中繼站方向發起的精確打擊。所以今晚的主防線放在地面——以蒼狼嶺南坡第三道防線為核心，十二臺機甲全部進入臨戰位置，三臺增幅器轉向水平射擊模式，銅絲網攔截陣全部轉移到坑道口周邊。”
他在投影屏上畫了一條線——從蒼狼嶺坑道口到礦區北側，線型是弧形的。
“這條線上，不後退。”清風轉過身來，面對帳篷裡所有人的目光，“師尊明天辰時啟動靈核。靈核啟動的那一刻，母體的四赫茲脈動會被礦脈靈氣反衝壓制。也就是說——我們只需要守到天亮。”
他頓了頓，然後說出了一句他自己也沒想到會說出口的話。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命令。這是每一個給我們送糧食、打鐵鍁、納鞋墊、造板車的人，給我們下的命令。”
帳篷裡安靜了幾息。然後石鐵的拳頭輕輕砸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他沒有說話，但那個聲音已經說了。老馬把鐵鍁往地上一頓，鍁刃插進石板縫裡，和那天老魏在諸葛家工坊門口的動作一模一樣。柳月坐在裝備箱上，手裡還握著那把銅鑷子，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諸葛恪把最後一口烤紅薯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站起來說：“破曉改型充能完畢。隨時出動。”
丁小滿站在諸葛恪身後，他從兜裡又掏出一個烤紅薯——這次是給他自己的。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零玖號也準備好了。”
清風看著眼前這些人。打了整整一夜又修了整整一天，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揮之不去的倦色，但每雙眼睛都是亮的。他從腰間布袋裡掏出活字印章，翻開手冊的最新一頁，在今天的日期下面蓋了一個章——“通報全員”。然後他蓋了第二個章——“優先處理”。最後他蓋了第三個章，這個章他很少用，是活字印章六個章裡字最多的一個——“資料存疑”。
“這第三個章是什麼意思？”陸晨探頭看了一眼。
“意思是神殿那邊的資料我們還沒摸全，”清風將印章收回布袋，“所以打完這一仗，我要看到晶間腐蝕彈的完整頻譜分析、能量護盾的衰減曲線、以及高頻震動刀片的震動頻率上下限。所有人打完仗，把資料報給陸晨。誰漏了資料，誰下次沒烤紅薯吃。”
帳篷裡響起一片壓低了聲音的笑。笑聲很短很緊，但都笑了。就連坐在角落裡一直在磨刀的李寒衣，嘴角也動了一下。
亥時。林玄清獨自一人站在黑石關角樓平臺上。
夜風從北坡方向吹來，帶著松脂和巖粉的氣味。遠處蒼狼嶺山脊線上，巡邏機甲的探照燈在黑暗中掃出十二道緩慢移動的光柱，光柱交叉、分開、再交叉，在黑沉沉的山體上畫出變化的幾何圖形。礦區裡的照明符陣把井架和帳篷的影子投在地上，冷白的光芒裡偶爾閃過一兩個匆匆走過的人影——有人在搬最後一箱儲能模組，有人在檢查最後一次通訊線路，有人只是睡不著，起來再看一眼自己的裝備。
他低頭看著右手食指上的銅環。指環內側的符文線路微微發熱，和兩天前剛戴上時沒什麼兩樣，但他能感覺到一種極其細微的變化——靈核的啟動程序每推進一個階段，指環內側的頻率就會跳變一次。它不是被動的感測器，而是和靈核之間有某種他尚未完全解析的量子糾纏效應。靈核在郡城地下深處緩緩甦醒，這枚幾千年前的銅環在幾十裡外的黑石關同時感應到了每一次脈動。
“姜和。”林玄清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那個躺在停雲山莊脈眼深處的人，心跳每分鐘十二次，已經跳了幾千年。幾千年前的一個工程師，在自己的指環上刻下了母體控制模組的底層介面頻率，把自己的基因序列綁定了母體的關閉協議，然後把指環交給了影，把自己的身體藏進了蟲膠層的最深處。林玄清不太確定，用現代的科學倫理來評判，姜和到底算不算一個“好人”。姜和修改了母體的核心指令，間接導致了母體失控；但姜和也是唯一一個能夠在母體失控之後關閉它的人，並且他把自己封印了幾千年，就是為了保留這個可能性。功過相抵這個詞太輕了，太簡單了。幾千年的重量壓在一個人身上，不是加減法能算清的。
他把銅環在手指上轉了一圈，然後從道袍內袋裡掏出玄陽子的絕筆信。他藉著礦區照明符陣的冷白光芒，把信的末尾重新讀了一遍。
“吾徒玄清，吾去矣。留玉佩一枚，銀哨一枚，皆為舊物。舊物非吾所有，乃古人託付。古人所託非吾一人，乃託於吾門。吾門有汝，古人可安。”
古人可安。
林玄清把信重新摺好放回內袋，然後從腰間拔出銀哨子。哨子在夜風中冰涼如初。他沒有吹響它，只是把它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金屬表面那些極細的符文刻痕。幾十年前，玄陽子就是用這枚哨子，在陰山北坡的礦道里救了影的命。幾十前，玄陽子把哨子交給了李衡，李衡把哨子傳給了李寒衣，李寒衣在郡城礦脈出事那天晚上把哨子塞進了他手裡。一枚哨子，從神庭滅亡那年傳到現在，從一個將死的老道士傳給一個逃命的叛逃者，再傳給一個沉默寡言的女千戶，最後到了一個物理學博士出身的道士手裡。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件他之前從來沒有想過的事。師尊在絕筆信裡說“舊物非吾所有，乃古人託付”。但師尊從來沒有說過，銀哨子是神庭時期製造的。影說銀哨子是“神庭遺物”，但神庭文明有量子糾纏態靈氣編碼傳輸技術，自然也有可能製造出能繞過任何遮蔽結界的傳訊裝置。問題是——神庭製造銀哨子的目的是什麼？傳訊。給誰傳訊？母體的脈動頻率是四赫茲，銀哨子的傳訊頻率是多少？
他把銀哨子舉到眼前，對著照明符陣的光芒仔細觀察哨子內壁。哨子內壁上刻著一圈極細極密的符文紋路，紋路太細了，肉眼幾乎無法聚焦，但他以前用探測儀測量過，這些紋路的排列方式是某種頻率編碼。他當時測出來的頻率數值和玉佩裡的靈核金鑰頻率完全一致，所以他一直以為銀哨子和玉佩是配套的。但如果銀哨子內部還有另一層編碼——
他把探測儀從腰間取下來，將探頭貼在銀哨子表面，重新做了一次全頻譜掃描。掃描的結果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銀哨子的頻率編碼不是單層的。是雙層的。表層是靈核金鑰頻率——和玉佩一致。裡層是另一個頻率，被表層的強訊號覆蓋了數千年，從未被人發現過。裡層的頻率數值極低——不到零點一赫茲。零點一赫茲是什麼概念？每十秒才振動一次。這種頻率的訊號穿透力極強，在岩層中的衰減距離理論上可以貫穿整個大陸。這不是用來在地表通訊的。這是用來給地底深處的某個東西發訊號的。
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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