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落盡》第130章 勝利與葬禮(1)

作者:申瀾酉沛·2天前

葬禮定在母體自關閉程式啟動後的第九天。

不是刻意的——清風的工程手冊上原本寫著這一天要完成三號井排水管道的全面檢修、蒼狼嶺南坡樹苗的首輪成活率普查、以及丙型共振增幅器散熱系統的第三次壓力測試。但前一夜,郡城礦務局的公函到了。公函上寫的是朝廷正式批文,黑石關防禦戰參戰人員授勳典禮定於十日後在郡城舉行,內閣將派專員主持。公函末尾附了一行小字——“陣亡將士入土為安,宜先行。”

清風把公函看了兩遍。第一遍看的是典禮日期和流程。第二遍看的是那個“宜”字。他不太懂朝廷公文用字的講究,但陸晨告訴他,“宜”不是“必須”,是“應該”。你如果非要先修排水管道再辦葬禮,朝廷也不會拿你怎麼樣。但陸晨說完這句話之後又加了一句:“不過我覺得,還是先辦吧。”

清風點了點頭。他把公函摺好放進手冊夾層裡,將原定檢修計劃後面所有的事項全部往後推了一天,然後在今天的空白頁上寫了兩個字——“葬禮”。

地點選在青雲嶺。不是礦區,不是郡城,也不是蒼狼嶺山脊線上那些被戰火犁過的陣地。是青雲嶺半山腰的那片老松林——玄陽子葬在那裡,李衡的衣冠冢也葬在那裡。松林不大,但樹長得極好,樹冠遮天蔽日,松針鋪了滿地,踩上去軟得像踩在雲端。林間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是青石壘的墓臺,臺上立著幾塊舊碑,碑面上的刻字被山裡的風雨洗得有些模糊了,但筆畫還在。

柳月在葬禮前一天的晚上就到了青雲嶺。她帶了後勤隊的四個輔兵,把松林間那片空地重新平整了一遍。陳年的松針用竹耙攏成堆,碎石一粒一粒撿乾淨,墓臺上的青苔用銅絲刷輕輕刷掉——不能用力,用力會刮花碑面。她刷到玄陽子墓碑背面時發現了一行極小的刻字,不是碑文,是有人用刀尖刻上去的私記。刻的是“恩師千古”四個字,字跡很舊了,但刀痕極深極穩,像是刻的人怕自己忘了,又怕別人看見。柳月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然後繼續刷下一塊碑。

天剛亮,清風從黑石關出發,騎的是礦區後勤隊的騾子——玄鬃馬全部在戰時累傷了蹄子,正在馬廄裡養著。他身後跟著十七、十九、陸晨和老馬。石鐵沒有騎馬,他用板車推著一口新打的薄木棺材,棺材裡是三套衣冠——黑石關防禦戰從頭到尾打了多日,真正陣亡的人只有三個。一個是在蟲潮第一夜被高溫蒸汽燙傷肺部、沒有挺過第二夜的礦工,姓孫,五十三歲,大家都叫他老孫頭。一個是在南坡機甲戰中左腿被高溫射流擊中、失血過多死在轉運途中的輔兵,姓馮,十九歲,礦上的人都叫他馮老四,雖然他是家裡獨子。還有一個是破軍編隊的駕駛員——不是丁小滿,是七號機的小邱,他在最後一場戰鬥中駕駛艙被擊中,當場身亡。資料記錄顯示,小邱陣亡前三息剛剛手動切斷了即將過載的儲能模組,保住了身後十丈處正在更換反應模組的後勤隊。

清風把名單寫在手冊上時,手指很穩,但字比平時小了一圈。

辰時剛過,青雲嶺山腳下的陳家莊就有人上來了。陳老三走在最前面,扛著一把鋤頭——不是來挖墳的,是來培土的。他身後跟著莊子裡幾十口人,都是去年大雪封山時被青雲觀弟子救過的。他們手裡沒有香燭,沒有紙錢,只有鋤頭、鐵鍁、竹掃帚和挑在扁擔上的熱饅頭。陳老三到了墓臺前,什麼也沒說,把鋤頭往松針地上一放,開始給老墳培新土。

諸葛恪是辰時三刻到的。他沒開機甲——破曉改型的左臂關節還在裝備區做最後的振動測試,他騎馬來的,馬背上綁著十二束野花。野花是他在蒼狼嶺南坡上採的,就在那片被高溫射流燒焦了半邊、又被春雨泡出了新草芽的碎石坡地上。他把十二束花分成三份,每份四束,放在三具棺材前面。丁小滿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把從礦區裝備區地上撿起來的烤紅薯皮——小邱生前最愛吃崔嬸烤的紅薯,每次吃完都把皮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膝蓋上,說晾乾了可以當引火料。丁小滿把紅薯皮埋在了小邱的棺材旁邊,用松針蓋好。

到了巳時,人已經站滿了松林間的空地。郡城礦務局的人來了——周延卿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官袍,袖口上那些戰時沾的墨漬和油汙已經洗掉了,但他手裡沒有拿公文,只拿了一根點燃的白燭。諸葛青雲從馬車上搬下一個花圈,花圈架子是他自己用焊槍焊的,材料是破軍零叄號裝甲板邊角料。老魏帶著三十個鐵匠徒弟,一人抱著一把鐵鍁,鐵鍁都是新打的,和老魏之前送去礦區那批是同爐——淬火溫度降了三十度的那爐。趙小婉從郡城排程室趕來,手裡拿著黑石關戰後物資統計總表的副本,她說這份表要和小邱、老孫頭、馮老四的名字一起歸檔。

影最後一個到。他沒有走正路——他是從老松林後面的野徑繞上來的。他穿了一件乾淨的灰布衫,袖口和領口都扣得嚴嚴實實。他的腳步很輕,輕得幾乎沒有踩碎一根松針,但他走過鬆林時,所有青雲觀弟子都感覺到了一陣極微弱的靈氣波動,不是攻擊性的,不是防禦性的,像是有人用極低的音量對老松樹說了句什麼。影走到墓臺前的角落,背靠一棵老松樹站定,沒有再往前走。

巳時正,林玄清站在墓臺前。他穿的是那件打補丁的道袍,補丁上的針腳密密的——那是柳月縫的。他手裡沒有拿法器,沒有拿探測儀,只拿了一本筆記簿。他把筆記簿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除了母體核心指令覆寫的記錄之外,還有一行字,是他在今天凌晨寫的。

他開始念那行字時,聲音不大,但松林裡的風剛好停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孫德勝,青雲嶺礦工,礦齡三十四年。黑石關防禦戰第一夜,井下蟲潮高溫蒸汽侵肺,搶救無效陣亡。陣亡前將本人名下全部礦燈電池轉交三號井值守班組,留話:‘省著點用。’”

他把這一頁撕下來,放在第一具棺材上。

“馮遠,郡城輔兵,年十九。黑石關機甲防禦戰第二夜,機甲陣位轉運途中被高溫射流擊中左腿股動脈,失血過多陣亡。陣亡前最後一句話是對擔架兵說的:‘別抬我了,先抬炮。’”

他撕下第二頁,放在第二具棺材上。

“邱小滿——不是丁小滿,是邱小滿。破軍編隊零柒號機駕駛員,年十九。黑石關最終防禦戰,駕駛艙被神殿散射彈命中,當場陣亡。陣亡前手動切斷過載儲能模組,保住了身後十丈處正在更換反應模組的後勤隊六人。六人全部存活。”

他把第三頁紙撕下來,放在第三具棺材上。然後他沉默了一會兒。松林裡有極細微的哭聲,不是嚎啕,是壓著嗓子抽氣的那種。丁小滿跪在第三具棺材旁邊,低著頭。他和邱小滿是同一個月進破軍編隊的,兩個人睡上下鋪,共用一把活字印章——邱小滿的章只刻了四個字:“已驗,邱。”丁小滿把邱小滿的章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棺材上,然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很髒,擦完眼睛更紅了。

林玄清把筆記簿合上。他朝著三具棺材深深彎下腰。他身後,清風、陸晨、柳月、石鐵、十七、十九,所有穿道袍的弟子同時彎下腰。李寒衣站在松林邊緣,穿著鎮魔司的黑色軍袍,右手指節上的薄繭在燭光裡微微泛白。她把刀立在身側,刀鞘挨著軍靴邊緣,以鎮魔司千戶的軍禮彎腰致敬。諸葛恪、丁小滿和破軍編隊所有到場的駕駛員同時將右拳抵在心口——這是機甲駕駛員之間約定俗成的動作,意思是在駕駛艙裡,心口的位置是火控系統的保險開關。

影靠在老松樹幹上,沒有彎腰。他抬起頭,透過鬆針的縫隙看著天上慢慢移過去的雲。

下葬的時候,石鐵和老馬抬著第一具棺材。石鐵的左手掌心還貼著止血膠布——那是前兩天砌蓄水池時被碎磚割的。老馬把鐵鍁插在棺材旁邊的松針地上,鍁刃上那道被蟲體甲殼崩出的缺口還在,缺口旁邊他刻的那道橫線也被磨得鋥亮。他們把棺材放進墓穴時,陳老三帶著莊裡人開始往墓穴裡填土。填土的動作極輕極慢,像是怕砸疼了棺材裡的人。

第二具棺材由十七和十九抬。兄弟倆步伐完全一致,連彎腰的幅度都一樣。第三具棺材是諸葛恪、丁小滿、石鐵和陸晨一起抬的。四個人抬一副薄木棺材本不算重,但諸葛恪覺得肩膀上的槓子比破曉改型的操縱桿還沉。丁小滿抬著棺材經過影身邊時,影忽然伸出手,在棺材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回樹幹上。

土填完了。墓臺前多了三座新墳。墳前沒有立碑——碑要等刻好才立,刻碑的人還在郡城。清風在三座新墳前各放了一樣東西:給老孫頭放的是一盞礦燈,燈是新領的,電池滿格;給馮老四放的是一枚銅絲網攔截陣盤的縮小模型,柳月用車床車的,只有巴掌大;給邱小滿放的是一枚活字印章,清風親手刻的,章上只有一個字——“歸”。

陳老三把熱饅頭分給眾人。饅頭是莊裡婦人們在凌晨蒸的,用新麥磨的面,每一個饅頭頂上都點了紅曲。分到影時,影接過饅頭低頭看了看,然後慢慢地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饅頭之後,柳月和陸晨開始收拾墓臺上的燭蠟。諸葛青雲在石鐵身邊站著看了很久的新墳,忽然蹲下去用手捏了捏墳上的新土,說土的黏粒含量偏高,回頭摻點沙,不然下大雨會板結。石鐵說我去蒼狼嶺拉沙。老馬在旁邊補了一句——三成沙,七成土,是砌支護牆的比例,做墳也合用。老魏在不遠處聽到他們的對話,轉身就跟徒弟們說,下次送鐵鍁的時候順路拉一車河沙來。他記得諸葛青雲上次說他不該用耳朵聽迴音、該用探傷符陣測硬度。這次他不插嘴了。

午時,林玄清獨自走到玄陽子的墓碑前。碑面上的刻字已經被柳月用清水重新描了一遍,每一個字都清晰如新。他把手伸進道袍內袋,摸到兩樣東西——玄陽子的絕筆信,和姜和的指環。他把絕筆信取出來,在碑前展開。信的末尾是那行他讀了一百多遍的字:“吾徒玄清,吾去矣。留玉佩一枚,銀哨一枚,皆為舊物。舊物非吾所有,乃古人託付。古人所託非吾一人,乃託於吾門。吾門有汝,古人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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