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雲山莊的脈眼井口在午後的陽光下蒸騰著極淡的白霧。那是井底深處的冷空氣遇到地表暖溼氣流後凝結的水汽,混著脈眼裡殘存的資訊素分子,在井口邊緣的鉛錫合金封蓋接縫處積成了極細密的水珠。水珠沿著封蓋表面那十六道神庭制式封印符的刻痕緩緩往下淌,像是這口井在出汗。
石鐵半蹲在井蓋旁邊,把行動式高溫噴燈的噴口對準封蓋邊緣的鉛錫密封層。噴燈是他從黑石關裝備區一路背過來的,管口的積碳在出發前用銅絲刷清了整整三遍,氣壓閥的密封圈換了新的,燃料罐加滿到標定容量。他的手指按在點火開關上,回頭看了一下站在井口平臺邊緣的林玄清。林玄清點了下頭,石鐵按下開關,一道極細極亮的藍白色火焰從噴口射出,精確地舔在鉛錫合金與井口青石的接縫上。鉛錫合金的熔點比鋼鐵低得多,八百度就開始軟化,九百度熔成液態,沿著井蓋邊緣的導流槽緩緩流進事先準備好的鐵桶裡。熔融金屬的橘紅色光芒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熱度一點都不減,石鐵握著噴燈的手穩得像在雕一件玉器。
柳月站在他身後三步處,手裡握著一把銅絲刷和一瓶冷卻水。她的任務是在鉛錫密封層熔開之後立刻用冷卻水沖洗井蓋邊緣,防止殘餘熱量傳導到井蓋下方的神庭合金襯板上——上一次諸葛青雲開井時沒做冷卻,襯板受熱膨脹後和井壁卡死了半刻鐘,差點耽誤取樣。柳月不想再耽誤半刻鐘。
井蓋在石鐵和柳月的協作下被完整地揭開了,沒有損壞一道封印符刻痕。井口湧出的第一股氣流帶著濃郁的資訊素腥甜味和極微弱的蟲膠酸腐味,濃度比戰前低了很多,但探測儀上的讀數仍然在短時間內跳到了安全閾值的邊緣。林玄清把防護面罩扣在臉上,走到井口邊緣往下看。神庭的金屬梯階在探照燈光束中一級一級往下延伸,井壁上那些暗金色的蟲膠層在脈動消失之後變成了死灰色,但層狀結構仍然清晰可辨。井底深處的球形空間裡已經沒有了四赫茲脈動的光芒,但透過探照燈的光束,可以看到球形空間底部那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仍然靜靜地蜷縮在蟲膠層深處。
“井口封鎖組就位。”清風的聲音從通訊玉牌裡傳來。他留在井口平臺擔任總排程,面前支著那張從黑石關帶來的摺疊桌,桌上鋪著停雲山莊地形圖、脈眼剖面圖和四張任務流轉單。十七和十九已經把銅絲網攔截陣盤在井口外圍佈設完畢,姜源帶著姜家勘探隊在井口平臺下方五十步的山體裂隙處架設了一臺行動式丙型共振增幅器——不是用來打仗的,是用來在萬一蟲膠層結構發生意外崩解時用低功率共振穩定岩層。渡劫老怪盤腿坐在增幅器旁邊的青石上,枯枝柺杖橫放在膝蓋上,那雙渡劫金瞳半睜半閉,命魂能量以極低的功率持續向外輻射——他在用渡劫期修士的靈識覆蓋整座脈眼,井下任何一處靈氣異常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井下采樣組,出發。”林玄清按下通訊鍵,第一個踩上了金屬梯階。
井下采樣組的人不多——林玄清、李寒衣、陸晨,以及姜家最資深的老勘探員老郭。人少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脈眼底部那個球形空間太特殊。蟲膠諧振腔的物理結構在母體關閉後已經失去了能量支撐,但層疊的蟲膠層本身仍然是一種複雜的生物沉積結構,在失去脈動能量後處於脆弱的亞穩態。人多了,腳步和呼吸產生的震動就多了。任何一次不必要的震動都可能導致蟲膠層從亞穩態轉入崩解——不是塌方,但比塌方更難處理:蟲膠層崩解時會釋放出大量高濃度資訊素和有機酸揮發物,能在短時間內把整個井下空間變成一鍋化學濃湯。
李寒衣跟在林玄清身後三步。她穿的不是玄武戰甲,是鎮魔司的輕甲,但護手還是玄武戰甲那副,護手上的共振脈衝觸點已經調到了最低功率——不是用來攻擊的,是用來在蟲膠層萬一崩解時用微弱的共振脈衝抵消震動波。她的刀橫在腰間,刀鞘上的銅環在金屬梯階上偶爾碰出一聲極輕的脆響,每次響起時她都會用手指按住銅環讓它停下來。
陸晨緊跟在李寒衣身後,背上揹著一臺改裝過的行動式生命體徵監測儀——諸葛青雲連夜趕製的,外殼上還貼著諸葛家工坊的質檢標籤。這臺監測儀可以同時追蹤姜和的體溫、心率、呼吸頻率和生命維持裝置的供電狀態,所有資料透過銅絲繩纜即時傳回井口通訊陣盤,再由十九轉發給礦區指揮帳篷。陸晨在出發前把這臺監測儀的所有介面都重新插拔了一遍,每一根線纜都貼了編號標籤——標籤是他自己用活字印章蓋的,格式和清風在手冊上用了大半年的流轉單標籤完全一致。
老郭走在最後面。他今年六十七歲,是姜家勘探隊裡下過停雲山莊脈眼次數最多的人——三十二次,比姜源還多五次。姜源雖然是族長之子,但脈眼深處的諧振腔結構只有老郭能閉著眼睛畫出每一層蟲膠的走向。他腰間掛著一卷極細的銅絲探測繩,繩端繫著一枚姜家祖傳的靈氣感應探頭,探頭的外殼已經磨得發亮——那是他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經歷了幾代人。他的嘴唇在輕微翕動,默唸著姜家歷代傳下來的脈眼作業口訣——“遇膠層先敲三下,聽迴音再下腳。空則穩,實則脆,虛則退。”這些話林玄清聽不懂,但老郭不需要林玄清聽懂——他只需要林玄清信任他,而林玄清出發前對他說的唯一一句話就是:“井下蟲膠層的結構安全由你全權判斷。”
一百八十丈的深度,上一次林玄清獨自下來時用了將近半個時辰——井壁上滿是休眠的金鱗蟲,每一級梯階都鋪著正在蠕動的蟲體。這一次蟲群密度已經從戰時的每立方米數百隻降到了個位數。零星幾隻趴在金屬襯板接縫處的金鱗蟲處於深度休眠狀態,甲殼顏色是極淡的灰白色,觸角一動不動。老郭用銅絲繩輕輕撥開擋路的蟲體,每一次撥動之前都在襯板上輕敲三下,聽迴音,確認襯板沒有鬆動,然後才繼續往下。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不需要重做。
到了井底時,林玄清停住了腳步。
球形空間和他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幾十層蟲膠沉積物層層疊疊地糊在每一個表面上,在探照燈光束的照射下呈現出死灰色的啞光,不再脈動,不再發光。但在死灰色蟲膠層的深處,那個蜷縮的人形輪廓面前,多了一圈極淡極薄的金色微光——那是行動式生命維持裝置在母體關閉後自動切換到的低功耗待機模式。它還在運轉。姜和還在呼吸。
“生命體徵資料——”陸晨把監測儀探頭對準蟲膠層深處的輪廓,螢幕上的數字逐行跳出來,“心率每分鐘十二次,呼吸每分鐘兩次,體溫三十一度。所有引數與上月記錄完全一致。”
林玄清繞過球形空間中央那塊懸浮的金屬板——靈核金鑰的另一半仍然刻在金屬板表面,七赫茲訊號在母體關閉後自動停止了發射,但金屬板本身的符文線路仍在反射探照燈的光芒,像一面古老的鏡子。他走到球形空間底部,半跪在姜和的輪廓面前。蟲膠層在近距離下能看到極細密的六邊形網格紋路,每一格都是一個獨立的微型諧振腔,但這些諧振腔已經全部失效了。他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最外層蟲膠的表面——硬的,脆的,比上一次來的時候更脆。母體關閉之後諧振腔失去了能量來源,蟲膠中的有機成分正在緩慢降解,這個過程會持續幾年。
“老郭,蟲膠剝離難度評估。”林玄清站起來讓開位置。
老郭把銅絲繩系在腰間,走到蟲膠層前蹲下。他沒有用儀器,只是用手指在蟲膠表面輕輕敲了三下,側耳聽了聽迴音。然後他又敲了三下,換了一個位置,再敲三下。“比預想的脆。敲擊迴音是‘空’——裡面有空隙,膠層之間沒有完全貼合。剝離難度不高,但不能用共振切割器。共振會把膠層整片震碎,碎片會砸到休眠艙。我建議用手動剝離——加熱軟化表層,然後用銅片一片一片掀。”
“手動剝離需要多長時間?”
“一個時辰。最少一個時辰。”
“動手。”林玄清說。他和李寒衣、老郭、陸晨一起,把蟲膠層從外向內一層一層地掀開。行動式噴燈的低溫檔把蟲膠表面加熱到大約四十度——剛好能讓最外層的有機成分軟化但不至於分解。加熱後用銅片從邊緣插入,沿著六邊形網格的紋路慢慢撬動,一整片蟲膠就會沿著層間介面完整地剝落下來。剝離下來的蟲膠片被陸晨小心翼翼裝進標本箱,每一片都編了號,編號格式和老郭銅絲繩上的標籤一致。
剝離到第二十三層時,姜和的輪廓已經完全清晰了。他蜷縮著側躺在蟲膠層的最深處,身體被一層極薄的透明蟲膠膜包裹著。透過那層膜能看到他的臉——清瘦,蒼白,皮膚上有神庭基因改造者後裔特有的淡金色光澤,頭髮是銀白色的,長到腰間,在蟲膠膜裡分散成波浪狀的紋理。他的面容極其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神庭的基因改造技術不只優化了健康和智力,也幾乎鎖死了衰老程序。他穿著一件神庭工程師的制式長袍,袍子上繡著首席工程師的專屬紋章,紋章上的金線在探照燈光下微微反光。胸口中央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金屬裝置,裝置表面的符文線路正在以每分鐘十二次的頻率發出極微弱的金色脈衝。
“生命維持裝置運轉正常。”陸晨把監測儀探頭貼在透明蟲膠膜上,螢幕上的資料穩定地跳動著,“供電狀態——主電源百分之六十三,備用電源滿格。心率變異度低於百分之零點三,呼吸節律完全規則。深度休眠狀態極穩定。”
林玄清把最後一層蟲膠膜剝開。然後他伸出手——右手手背上還貼著柳月給他換的新膠布——按在姜和的胸口生命維持裝置上。裝置表面的符文紋路感應到他的手指溫度,自動亮起了一排神庭工程字型。太虛仙境同步翻譯:“休眠狀態:正常。首席許可權已透過。是否喚醒?”
林玄清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幾息。然後他說:“不喚醒。維持當前休眠狀態,轉移到地面。”
他讓陸晨和老郭把丁小滿設計的行動式生命維持裝置獨立供電系統從背上卸下來,接入了休眠艙的外接供電介面。丁小滿的應急供電方案在圖紙上畫了三個晚上,被諸葛青雲批評過“理論上可行但未經實驗驗證”,此刻在停雲山莊脈眼底部,它的每一個焊點、每一根導線、每一組備用儲能模組的切換邏輯都執行得極其出色。陸晨把外接供電系統的輸出功率調到和主電源完全同步的水平,然後按下了主備切換鍵。休眠艙的主電源指示燈閃了一下,然後平穩地轉入了備用供電模式。姜和的心跳在切換過程中始終穩定在每分鐘十二次,沒有出現任何波動。
“主電源已切除。備用供電穩定。可以轉移。”陸晨報出這行資料時聲音沒有抖,但他把切換前後的全部資料多記錄了一遍——不是不放心裝置,是不放心自己。
他們把姜和的休眠艙從蟲膠層凹槽中抬出來,放在特製的軟質擔架上。艙體比預想的要輕——神庭的生命維持裝置用了極輕的合金材料,加上姜和本人的體重,兩個人就能輕鬆抬起。但陳老三帶來的擔架隊還是把擔架杆握得極穩,八個人分兩組輪換,每個人的手都握在擔架杆的平衡重心點上,走在金屬梯階上步伐完全一致,擔架在上升過程中沒有任何晃動。
回到地面時,太陽還沒落山。姜源的腳步第一次停住了。姜家的勘探隊員們全部站在井口平臺上,整整齊齊地排成兩列,沒有人下令,沒有人指揮。他們只是看到擔架從井口升上來的那一刻,自動站成了這個隊形。姜源站在佇列最前面,雙手垂在身側,手指攥著衣袍的下襬,關節發白。他看著林玄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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