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飛船墓場之後,地勢驟然變了。舊礦道的碎石路面在一個不起眼的緩坡處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風蝕了幾千年的板岩層。板岩表面佈滿細密的裂紋,裂紋裡嵌著極細的金屬粉末,在探照燈光下偶爾閃一下銀光,像有人把一捧碎星子撒進了石頭縫裡。
空氣中的惰性氣體濃度在離開墓場後略微下降,但另一種指標開始爬升——靈氣濃度。林玄清注意到這個變化是在翻過板岩坡頂的時候。探測儀上的靈氣濃度曲線在短短幾里路內上翹了將近兩成,不是母體降解那種週期性的漲落,而是一種持續的、穩定的上升。他把探頭切換到頻譜分析模式,太虛仙境在識海中剝離出靈氣濃度的頻率特徵——不是礦脈自然溢散的隨機波動,而是有人在主動抽取地底深處的靈氣,將其輸送到地表。輸運的節奏極有規律,每隔一段時間一次,間隔精確得像是用秒錶掐出來的。
“前面有東西在呼吸。”渡劫老怪的聲音從外掛平臺上傳來。他的金色瞳孔半睜著,命魂感知已經沿著靈氣輸運的脈絡往地下探了數十丈。“不是活物,是機器。很老的機器,老到老夫差點把它當成石頭。但它沒死——還在轉。”
石堅從板岩縫隙裡刨出一塊巴掌大的金屬碎片,用尾巴卷著遞到林玄清手裡。碎片的材質和飛船墓場裡的船體外殼是同一種多層複合合金,但表面沒有高溫熔融的玻璃化痕跡,也沒有鏽蝕——它是被炸碎的。斷面是銳利的解理斷裂,邊緣帶著極細微的金屬疲勞裂紋。這塊碎片不是被天罰擊毀的,是被別的什麼東西炸碎的。
林玄清把碎片收進標本袋裡,讓諸葛恪把破曉改型停在板岩坡頂,自己帶著李寒衣、渡劫老怪和石堅徒步往前探路。板岩層在前方忽然被一道筆直的斷崖切斷,斷崖的壁面不是天然岩石——是神庭的金屬架構,和天罰發射井裡那些倒錐結構同源,但規模小得多,排列方式也完全不同。幾十個金屬平臺從斷崖壁面上伸出來,像從山體里長出來的臺階,每個平臺上都架設著一臺已經熄滅了的發射裝置,炮口統一指向天空。
“防空炮臺。”林玄清把探測儀探頭對準最近的一臺發射裝置,太虛仙境逐層解析它的結構——炮身是神庭多層複合合金鑄造的,炮尾連線著一根已經斷裂的靈氣輸送管,管道的另一端深深嵌進山體內部,和礦脈靈氣主幹直接相連。供能系統是神庭標準介面,和黑石關的增幅器儲能模組介面完全相容。這是神庭在陰山北麓佈設的防空陣地,炮臺全部被打啞了,炮身上的傷痕不是天罰的高溫熔融,而是某種更銳利、更集中的攻擊——像是被人從極近的距離用高能雷射或等離子刀鋒切斷了炮管。
“神殿。”李寒衣蹲在一臺炮臺旁邊,用指尖摸著炮管斷口邊緣那道光滑得近乎鏡面的切口,“和諭的機甲用同一種武器打的。高溫射流,功率極高,但射擊距離極近——是在地面上頂著炮口切的。”她站起來,戰甲探測面板上的靈氣濃度讀數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礦脈的波動,不是惰性氣體的洩漏,而是一道從斷崖下方極深處忽然啟用的掃描訊號。訊號以低頻脈衝的方式掃過整片防空陣地,在每個人身上停留了極短暫的一瞬,然後消失了。探測儀上跳出一組神庭通訊協議的標準握手訊號——和蓋亞發出的邀請訊號外層協議完全一致,但版本號更低,更古老。
“防禦系統還在運轉。”林玄清把探測儀靈敏度調到最高,“剛才那道是敵我識別掃描。如果它判定我們為敵方——”他話音未落,斷崖下方几丈處,一盞已經熄滅了不知多久的神庭照明裝置忽然亮了。不是正常的冷白照明光,是暗紅色的警告光。緊接著,一陣極低極沉的機械轟鳴聲從山體深處傳來,斷崖壁面上那些被切斷了炮管的防空炮臺紛紛開始轉動底座,炮口在機械傳動機構的驅動下緩緩調整角度。大部分炮臺已經徹底損壞,底座轉了幾下就卡死了,但有那麼幾臺——雖然炮管被削掉了一半,供能系統卻還在運轉。它們的炮口穩穩地鎖定了斷崖邊緣的三個人和一隻穿山甲。
“散開!”李寒衣的聲音在通訊玉牌裡炸開的同時,她已經抓著林玄清的肩膀把他拽離了斷崖邊緣。一道暗紅色的高溫射流從最近的那臺炮臺殘管中射出,擦著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打在板岩地面上,在石頭上熔出了一個拳頭大小、邊緣還在發紅發亮的凹坑。渡劫老怪在射流到達之前就已經不在原地了——他的身形化成一道極淡的金色殘影,再出現時已經站在了炮臺的底座上。枯枝柺杖往炮臺供能管道的介面上一插,一道極細的命魂能量沿著管道逆向衝入炮臺的火控符陣,符陣發出一聲極短的蜂鳴,炮口的暗紅色光芒閃了幾下就滅了。
“這些炮臺沒有視覺探頭。”林玄清半蹲在地上,探測儀探頭對準殘存炮臺的方向,太虛仙境飛速解析敵我識別系統的判斷邏輯,“它們不是用光學追蹤,是用靈氣特徵和命魂頻率在做敵我判斷。我的靈氣特徵——普通人的微弱靈氣特徵被標記為未知,李寒衣的玄武戰甲能量特徵被標記為威脅,石堅的礦脈生物特徵被標記為中立,前輩——前輩的渡劫期命魂被標記為最高威脅等級。”他把資料從探測儀上快速匯出,一邊匯出一邊在筆記簿上畫了一張簡圖,“它們在追著靈氣最強的目標打。”
“那簡單。”渡劫老怪從炮臺底座上跳下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老夫往後站,它們就不追了。”他拄著枯枝往板岩坡方向走了十幾丈,果然,那些炮臺的炮口全部從渡劫老怪的方向移開了,重新鎖定了林玄清和李寒衣。
“沒那麼簡單。”林玄清把探測儀螢幕轉向李寒衣,“它們鎖定你是因為玄武戰甲的能量特徵。你脫掉戰甲它們就不追你。但我——我是普通人,沒有任何靈氣特徵和命魂特徵能對上神庭敵我識別白名單裡的任何一個條目。在白名單裡找不到匹配項的系統會自動歸類為‘未授權入侵者’。不管我有沒有靈氣,它們都會追著我打。”
李寒衣沒有說“那你退後我來擋”。她只是沉默了幾息,然後把手伸進懷中,掏出銀哨子。“哨子能繞過一切結界,能不能干擾敵我識別?”
“可以試試。”林玄清接過銀哨子,把哨子表面那圈極細極密的符文刻痕和探測儀上解析出的敵我識別訊號調變模式做了交叉比對。太虛仙境在識海中快速推演了兩種訊號的干擾模型——銀哨子的靈氣編碼傳輸和敵我識別的掃描訊號在底層協議上確實是同源的,都來自神庭通訊協議族。理論上,用銀哨子發射一個偽造的敵我識別應答訊號,可以在短時間內欺騙防禦系統。
“偽造應答訊號需要一個有效的白名單身份編碼。”林玄清翻開筆記簿,調出他從姜和日記、姜家玉簡和停雲山莊脈眼金屬板上收集到的所有神庭身份編碼格式,手指在紙面上飛速比對,“姜和的基因驗證透過的是首席工程師許可權,但這個許可權只能用於控制模組,不能用於敵我識別。敵我識別的白名單是另一套獨立的身份系統——神庭軍方的身份編碼格式和工程部門完全不同。”
“影。”李寒衣說了一個字。
林玄清抬起頭。影在神庭滅亡前是神庭工兵團的成員,工兵團的身份編碼應該同時存在於工程部門和軍方的資料庫裡——工兵團本身就是在兩個系統之間做銜接的。影的命魂頻率他有完整的資料,從黑石關加固封印到青雲觀密室做命魂頻譜解析,影的命魂基頻、諧波結構和調變模式他都記錄在筆記簿上。他只需要從影的命魂資料中提取出符合神庭軍方身份編碼格式的那部分頻率特徵,用銀哨子發射出去,剩下的就是敵我識別系統自己判斷的事了。
他把影的命魂頻譜資料從探測儀記憶體中調出來,和剛才捕捉到的敵我識別掃描訊號做逐層比對。太虛仙境在識海中自動匹配了兩組訊號的底層協議棧——影的命魂頻譜最外層確實嵌著一組極古老的編碼結構,和神庭軍方身份編碼格式的校驗位完全對應。這道編碼在影的命魂封印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如果不是為了破解敵我識別,連林玄清自己都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他把銀哨子含在齒間,將影的軍方身份編碼調變成一組極短的應答訊號,吹了出去。哨音穿透了斷崖上空乾燥的空氣,和防禦系統的掃描訊號在空中交匯。所有殘存炮臺的炮口在同一瞬間停止了轉動。暗紅色的警告光在閃爍了幾下之後,從紅色變成了綠色。
敵我識別系統判定:神庭工兵團,身份有效。威脅等級——友軍。炮臺炮口齊刷刷地轉向外側,重新鎖定了斷崖以外的扇形區域。防禦系統恢復了待機狀態。
李寒衣把銀哨子從林玄清手裡接過來放回懷中時,手指在他掌心極輕地碰了一下。林玄清點了下頭,把這段破解過程的完整記錄寫在了筆記簿上——“神庭敵我識別系統,基於靈氣特徵和命魂頻率。影的軍方身份編碼可偽造友軍應答訊號。銀哨子可作為應答訊號發射器。”他在旁邊加了一行備註:此項漏洞需在戰後提交給清風,建議設計一套通用的敵我識別欺騙方案,用於未來可能遇到的所有神庭殘留防禦系統。
他剛寫完這行字,石堅忽然在斷崖邊緣發出了一聲極尖銳的尾巴敲擊。穿山甲的尾巴在板岩地面上敲出了一個所有隊員都從未聽過的組合——急促的兩下短擊,然後是一下極重的長擊,重複了三次。這不是石堅平時用的任何一套訊號編碼。林玄清和李寒衣同時衝到了斷崖邊緣往下看。
斷崖下方是一道極深的峽谷,峽谷底部堆積著幾千年山體滑坡留下的巨石碎塊。但真正讓所有人沉默的,不是碎石堆——是碎石堆邊緣半埋著一臺巨大的金屬結構物。它的外形不像飛船,不像機甲,不像炮臺,不像林玄清在神庭遺蹟中見過的任何裝置。它是一個極規整的四面體,每一條稜邊長大約三十丈,外殼是神庭多層複合合金中最高的規格,表面沒有任何接縫、沒有任何符文紋路、沒有任何工程編號銘牌。它靜靜地躺在碎石堆裡,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又像是本來就長在地底的。四面體的一角被山體滑坡的巨石砸穿了,露出內部密密麻麻的能量回路和符陣結構,每一層迴路都精確到微米的量級,複雜程度遠超太虛仙境的即時解析能力。
渡劫老怪站在林玄清身後,渡劫金瞳死死盯著峽谷底部那個四面體。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枯枝柺杖,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他自己似乎沒有察覺。
“這上面有老夫的命魂痕跡。”渡劫老怪的聲音忽然變得極沉極穩,穩到不像他平時的語氣,“不是神庭從老夫身上抽走的——是老夫自己留下的。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求老夫做一件事。那人說,有一件東西需要封起來,封到所有人都找不到、所有人都打不開。他說只要老夫肯出一份力,他就把老夫的命魂印記刻在這東西的核心上,讓它永遠認老夫為守護者。老夫問他要封多久。他說——封到有人來解開它為止。”他把枯枝柺杖拄穩,看了一眼四周被炸碎的神庭防禦工事,“神殿來過了。他們沒開啟。”
林玄清沿著碎石坡往下走。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探測儀探頭一直對準峽谷底部的四面體,太虛仙境全功率運轉,逐層解析四面體外殼上暴露出來的能量回路。解析結果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率在識海中重新整理——這個四面體沒有供能介面,它自己就是能量源。它的能量來源不是礦脈靈氣,不是天元石,不是飛船墓場裡那些還在洩漏的動力核心——是命魂。幾百道、甚至上千道修士的命魂被一種林玄清尚無法理解的技術編織在一起,形成了四面體的核心能量結構。每一道命魂都是自願獻祭的,和天罰裡那些被強行剝離的渡劫修士命魂不同,這些命魂在獻祭時保留了完整的意識印記,它們不是燃料,是守護者。四面體上那道被神殿高溫射流熔穿的缺口邊緣,殘留著極微弱的靈氣痕跡——神殿的靈媒基因標記蛋白。諭來過這裡。她沒能開啟它。
“這裡面封著什麼?”李寒衣站在他身後三步處。她的刀已出鞘,刀身上的符文線路在峽谷昏暗的光線中亮得刺眼。
四面體表面缺口邊緣的能量回路在探照燈光下微微閃爍。太虛仙境在識海中推演出了一道極複雜的能量結構——四面體內部的封印核心有一個預留的介面,介面的形狀、尺寸、頻率特徵,和林玄清右手指環內側的底層許可權完全一致。這需要首席工程師許可權才能開啟。蓋亞的邀請函座標,和這裡誤差不超過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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