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落盡》第156章 兩個選擇(1)

作者:申瀾酉沛·14天前

母體終焉之地返回黑石關的路上,林玄清在破曉改型的副駕駛座上做了一個夢。

夢的內容極碎極亂——他站在青雲觀後山的懸崖邊,腳下是雲海翻湧的蒼狼嶺深谷,身後是玄陽子那間已經空了多年的舊丹房。丹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極淡的金色光芒,像方舟地下城那層流淌了數千年的光霧。他伸手推門,門軸發出極輕極熟悉的吱嘎聲——和他在前世理論物理研究所推開實驗室玻璃門時一模一樣。門裡面不是丹爐,不是蒲團,是他前世的辦公桌。桌上那杯咖啡還在冒熱氣,論文草稿被翻到了最後一頁,空白處多了幾行他不記得自己寫過的字——“熵增不可逆,時間不可回。但種子可以。把它種下去,百年後開花,千年後成林。”

他睜開眼。破曉改型正翻過蒼狼嶺山脊線,南坡礦區的綠色訊號燈在晨曦裡穩定地亮著。諸葛恪在駕駛座上哼著一首不知名的礦工民謠,調子跑了至少三個音。林玄清坐直身體,從懷裡掏出筆記簿,在最新一頁上寫了兩個字——“選擇”。

方舟主控室的休眠艙喚醒後,三十二名神庭科學家被分批轉移到了青雲觀。清風把後山最好的八間客房全部騰了出來,又把丹房旁邊的藏書閣臨時改成了第二安置點。柳月帶著後勤隊連夜趕製了一批新被褥,棉芯用的是陳家莊今年新收的棉花,被面是郡城布莊捐的素藍布,針腳極密極勻。葉知秋在青雲觀安頓下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帶著方如暉把方舟資料庫裡所有關於北麓生態恢復的檔案全部調出來,在藏書閣的榆木桌上攤了滿滿一桌。

諸葛青雲從郡城趕來時帶了三車新裝備。他把新一代破軍量產機的設計圖紙攤在觀裡大殿的供桌上,圖紙右下角的版本號已經寫到了“破軍·丙型·第四版”。這一版的裝甲板從三層夾心結構升級為五層梯度複合結構,每一層的材料都不一樣——最外層是飛船墓場回收的多層複合合金邊角料,中間是黑石關礦區自產的玄武岩纖維增強層,最內層是郡城鐵器坊老魏新研製的雙相淬火鋼。諸葛青雲管這套裝甲叫“夾心餅乾”,老魏說這名字太不嚴肅,建議改叫“五層御陣甲”。兩人為這事爭了大半個時辰,最後林玄清在筆記簿上寫了一句——“裝甲命名權交柳月,她是裝備組負責人。”

方如暉站在大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崔嬸剛熬好的薑茶,看著滿院子忙碌的青雲觀弟子,忽然對身邊的葉知秋說了一句極輕的話——“你說要是師尊還活著,看到這場景會說什麼?”葉知秋正在用游標卡尺測量新裝甲板的厚度,聞言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她們這批休眠者全部出身神庭,但方如暉口中的“師尊”說的是玄陽子——玄陽子年輕時雲遊至陰山北麓,曾與這兩位神庭女學者有過長達十年的交往,後來把她們引薦給了正在遊歷的渡劫老怪。那是林玄清拜師之前更早的舊事。葉知秋把游標卡尺放進工作服口袋,看著殿外山道上已經冒出嫩芽的老松樹,開口說了兩個字:“種樹。”

接下來數日內,從郡城、礦區與北麓各處陸續匯聚而來的訊息、資料和訴求,把青雲觀大殿的長案鋪得滿滿當當。政事、工程、罪責、血脈,樁樁件件壓在案上,也壓在每個人心頭。

先是諸葛青雲從郡城發來的兩份急報。第一份寫著朝廷已透過鎮魔司轉達內閣決議,正式核准“礦脈理事會”的設立,理事會由青雲觀、郡城礦務局、鎮魔司、四大家族各派代表組成,林玄清任首屆理事長。第二份的內容更敏感——“朝廷部分閣臣對神庭後裔的態度存在嚴重分歧。有閣臣提出將所有神庭後裔集中管制,以防技術外洩。此議目前被壓制,但風聲已傳出,恐有反覆。”清風把這份報文貼在手冊扉頁上,在旁邊用紅筆寫了兩個字——“警惕”。

朝廷的態度不是孤立的。諸葛青雲在第二份急報的末尾附了一份他自己做的詳細說明——諸葛家願意率先將神庭時期傳承下來的全部機甲設計圖紙、合金配方和符文傳動專利悉數公開,納入礦脈理事會的公共技術檔案庫。“諸葛家從神庭滅亡前南遷至今,靠這些技術活了幾千年,也揹負了幾千年。今債務已清,技術公開是諸葛家的本分。望觀主批覆。”林玄清在“批覆”欄寫了一個字:“可。”然後把筆插回腰間,對清風說:“通知姜源和姜伯約,神庭滅亡前夕的完整歷史——包括姜明遠案——可以全部公開。姜家不必再怕了。”

訊息傳到郡城姜家時,姜源正帶著勘探隊在陰山舊礦道深處測繪新發現的礦脈支線。他讀完傳訊後沉默了片刻,把測繪工具交給身邊的勘探員,獨自走到礦道岔路口那塊刻著姜家族訓的舊石碑前。石碑是幾千年前姜和的父親親手刻的,上面只有六個字——“守礦脈,存火種”。姜源用手指摸了摸那六個字冰冷的刻痕,對身後的隨從說:“回族裡告訴父親,林觀主簽字了。姜家可以抬頭了。”

姜伯約的回信當晚就到了青雲觀。信只有一行字:“姜家列祖列宗可安矣。”字跡蒼勁有力,但“安”字的最後一橫收筆時有個極細微的彎曲——那是握筆的手微微顫了一下的痕跡。

神庭後裔的問題不止姜家和諸葛家。神庭滅亡前夕,曾有多個家族隨姜家、諸葛家一同南遷,分散在陰山礦脈沿線的深山與邊鎮,數千年來無人過問,也無人承認。如今神殿覆滅、方舟開啟,這些零散遺族的命運忽然被推到了檯面上。負責徹查此事的李寒衣在方舟峽谷外圍找到了當年軍方流放者留下的石刻檔案,諭辨認出好幾個名字來自神殿當年的追殺名單,其中有幾個甚至與她師父有關——這些流放者在母體失控前曾公開反對命魂煉器計劃,被軍方秘密流放到礦脈深處。幾千年後,他們的後代有些成了礦工,有些被神殿追殺,有些就住在蒼狼嶺南坡的村子裡,每天和礦區的孩子們一起在碎石坡上撿銅絲網碎片。

諭把這些名字一一記在一張新流轉單上,轉交給林玄清。她的身體仍然虛弱,字跡卻已完全恢復了神殿訓練出的力度,只是在每個名字後面都用極小的字加了一句備註——“此人為命魂煉器案受害者後代,建議平反。”“此人三代前脫離神殿,現居蒼狼嶺南坡。”“此人已故,後人尚在。”

林玄清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點了下頭。他把流轉單轉給姜源:“這些人有沒有姜家的親戚?”姜源接過名單掃了一眼,眼眶就紅了——名單上有三個名字是姜明遠餘部的後代,幾千年前被姜家除籍逐出,從此在族譜上被標為“已絕”。姜源說,姜家族規規定這些人永遠不能入族譜。林玄清把筆遞到他手裡,語氣平常得像在討論井下排水管道的尺寸規格:“族規是你姜家自己定的。改,也是你們自己改。”

姜源用力點了下頭,轉身去尋姜伯約。當晚姜伯約親筆回信:“族規已改。歸宗。”

神殿覆滅之後,蜂巢裡帶回來的全部資料和殘留檔案,也讓神殿的賬本有了徹底清算的可能。林玄清在整理神殿靈媒名單時,注意到一個被反覆標註的代號——“影·命魂保險櫃”,那是神殿高層內部對影的稱呼。他讓陸晨把神殿檔案裡所有關於影的記錄全部調出來逐條查閱,發現在幾十年前,當影被關在零號樣本培養艙隔壁時,神殿曾給他做過一次深度審問。審問記錄末尾有一行冷冰冰的結論:“目標體內未檢出目標鎖定協議。建議轉入長期觀察。”

“神殿到死都不知道影身上那第三份鎖定協議藏在哪裡。”林玄清把那份審問記錄合上,對渡劫老怪說,“姜和當初把協議藏進影的命魂封印時,用命魂基頻做了加密。神殿所有儀器都只能測到命魂封印的表層,測不到介面層裡的隱藏資料。他們切了影十七刀,以為是取樣不夠。不是不夠——是他們永遠不可能找到。”

渡劫老怪坐在丹房門檻上,把銅酒壺擱在膝蓋上,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這事姜和沒跟任何人說過。連蓋亞都不知道。”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影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林玄清把審問記錄歸檔,在檔案卷宗上貼了一張標籤——“影·命魂保險櫃。此案終結。”

所有的債,總要有人來還。神殿的武裝力量雖然瓦解了,但那些曾經在神殿體系裡犯下具體罪行的人——殘害過礦工、追殺過流放者、參與過非法基因實驗的低階成員,不能簡單地隨著組織解散而一筆勾銷。鎮魔司接手了神殿所有俘虜和自首者的偵訊工作,李寒衣作為鎮魔司千戶,直接在礦區設立臨時軍法處。她沒有穿玄武戰甲,只穿鎮魔司黑色軍袍,袍袖上沾著連日審閱卷宗留下的硃砂墨漬。每份判決她都親自複核,每次提審她都坐在主審位,但從不打斷供述。神殿軍械庫管理員供認自己銷燬過零號樣本的同期實驗體,她判他終身監禁於礦脈深處的廢棄工程巷道,每日負責井下蟲膠清理和礦渣回收。神殿資訊素技術員供認自己參與過針對影的追獵行動,她判他在黑石關礦區服役,把他對資訊素擴散模型的精確理解用於治理殘餘蟲膠汙染。諭提交的名單裡,她自己增加了七個名字,都是她當年帶進神殿培養艙的靈媒預備役。這些人如今分散在郡城礦務局的各條礦脈作業線上。諭在名單末尾寫了一行字——“這些人歸我負責。我不死,他們就還在管束之中。”

李寒衣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點了下頭。諭拄著影幫她做的新支架,繼續帶人在北坡清理廢舊神殿偵察點。每拆一處,她就在神殿據點上用白漆噴上“已清”兩個字。影用飛船殘骸邊角料幫她打的這副支架,焊點細密,膝關節的液壓助力器精確到讓她走路時幾乎不發出聲音。她在每個“已清”旁又加了一個日期和一個名字——諭。

這一切,都被林玄清看在眼裡。罪責和血脈都有了交代,人心和制度也在慢慢成形。但還有一件事,一件他需要獨自面對的事。他把玄陽子的絕筆信從道袍內袋裡取出來,翻到最後那行已被他用掉的命魂基頻數字,又翻回第一頁——“吾徒玄清,吾去矣。”他抬頭看向殿外。諸葛恪的破曉改型正在山門外做引擎預熱,柳月在核對新一代裝甲板的質檢單,葉知秋在松林裡給新移植的冷杉苗做根系檢查,方如暉坐在丹房門檻上翻著方舟資料庫裡的理論物理檔案,老魏在鐵器坊裡把淬火溫度降到諸葛青雲說的數字。李寒衣靠在殿門外的老松樹下,手裡把玩著那枚舊銅鈴。諭在礦區灶房幫崔嬸切蘿蔔,影在旁邊編銅絲網,編好的網面放在牆角摞了半人高。石堅趴在蓄水池沿上,尾巴輕輕划著水。

林玄清把那封讀了很多遍的絕筆信重新摺好,放回內袋。然後他走到大殿門口,開口說話。院子裡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動作,就像這一年來他們在黑石關、在郡城、在蒼狼嶺、在天罰發射井、在方舟地下城無數次共同面對一個難題時那樣。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神庭留下來的力量可以摧毀山脈,也可以重塑大地。擁有這些技術的人,等於擁有了神庭曾經擁有的一切可能性。母體就是這麼失控的,天罰也是這麼被啟用的。如果下一個擁有神庭技術的人,沒有約束,沒有敬畏,這片土地會在同一種力量下再死一次。”

他頓了頓,把一份剛擬好的草案放在大殿供桌上。那是他這些天來反覆推敲的一份提案草稿,墨跡深淺不一,邊角還有些刪改的痕跡。他環顧四周,將這份草案的核心內容向他們陳述——

“我想了很久。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把神庭技術全部納入礦脈理事會統一管理,建立獨立的倫理審查委員會。理事會負責技術應用的決策,倫理委員會對涉及公共安全的技術擁有一票否決權。姜家母體控制協議、諸葛家機甲設計圖、方舟全部檔案、神殿逆向資料、靈核啟動金鑰——所有底牌,全部放在這個制度裡。任何人想要呼叫核心資料,必須透過倫理委員會和理事會的雙重決議。這不是不相信後人,是給後人留一道必須過的門檻。”

“第二個選擇,”林玄清加重了語氣,“讓這些技術和底牌繼續分散在各家手裡,各自為政。每個家族、每個機構,按各自的標準去決定手中的技術該用在什麼地方。這樣做效率更高,但風險也更大。一旦再出現一個姜明遠式的人物,或是再有人想用基因改造和命魂煉器來打破邊界,沒有人能阻止,也沒有一個共同的倫理尺度去衡量對錯。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將再次承擔不該由他們來承擔的代價。”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只有松林裡的鳥鳴,老魏鐵器坊裡錘聲隱約可聞。李寒衣抱著胳膊靠在老松樹下,第一個開口:“我選第一種。靈核不能握在個人手裡。礦脈是這片土地的命脈,不是誰的私產。”諸葛青雲把游標卡尺放進工作服口袋,第二個開口:“諸葛家技術全部入理事會。第三代量產機的設計圖紙,今天就可以歸檔。”姜源拱手,神態如同那天在郡城礦務局會客廳裡提出三個條件時一樣鄭重:“姜家母體控制協議原件已移交方舟資料庫,副本由理事會存檔。姜家不再獨佔。”葉知秋站在大殿門檻旁邊,白色大褂的袖口沾滿了泥,話語簡潔而直接:“方舟種子庫和生態恢復計劃納入理事會長期專案。”諭扶著影給她打的支架,緩緩站直:“神殿逆向我已全部交出。日後理事會怎麼用,我不再幹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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