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清站在格物學院符籙分院的工作臺前,手裡捏著一片剛從方舟資料庫裡調出來的神庭通訊協議底層編碼拓片,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在黑石關井下第一次用銀哨子傳訊時的場景。那時他蹲在三號井溶洞邊緣,蟲群在腳下不到五十丈的深處湧動,探測儀上的四赫茲脈動曲線像發瘋的蛇一樣劇烈扭動。他把銀哨子含在嘴裡吹了極短極促的一聲,哨音化作一道無聲的靈氣脈衝穿透了整條礦脈,三息之後清風的回應從通訊玉牌裡傳來。那一刻他就想過——銀哨子是神庭遺物,原理類似於量子糾纏態的靈氣編碼傳輸,不受任何物理遮蔽影響。但銀哨子只有一枚,吹哨子的人也只能有一個。如果他能把這個原理拆解開來,用標準化的符陣模組復刻出同樣的功能,是不是就能讓更多人用上?
這個想法在黑石關防禦戰時沒有時間做。後來母體關了,天罰廢了,神殿滅了,方舟開了,格物學院建起來了,煉器分院的精密加工車間裡擺滿了諸葛家捐的車床,符籙分院的實驗室裡堆著成箱的標準化陣盤模組。條件成熟了,他才把這個想法從筆記簿裡翻出來,放在工作臺上。那天是格物學院秋季學期的第三週,他上午剛給符籙分院的學生講完一堂“神庭通訊協議與修真傳訊符陣的比較分析”,中午在食堂吃了一碗崔嬸做的排骨麵,下午回到工作臺前時發現柳月已經站在那裡了——她手裡拿著剛校準完的第三代丙型增幅器相位資料,顯然是來送報告的,但目光已經落在他攤開的那張草圖上移不開了。
柳月是被林玄清第一個叫來開會的人。不是正式會議——格物學院從來不開站著開的會,都是誰有事誰搬把椅子坐到工作臺旁邊,說完就走。林玄清把一張極簡的草圖畫在工作臺旁邊的白板上——這塊白板是諸葛明用車床廢料做的,邊框是飛船墓場的合金邊角料,板面是郡城玻璃坊新試製的啞光陶瓷。白板上畫著一個巴掌大的扁平金屬盒,外殼標註“多層複合合金沖壓成型,厚度待定”,內部嵌三層符陣,每層用不同顏色的炭筆標註——最底層是靈氣-聲波轉換陣,中間層是神庭通訊協議編碼模組,最上層是微型共振增幅器。盒子正面有一排小孔,標註“聲波輸入/輸出口,孔徑及間距待定”,側面有一個銅質卡槽,標註“插拔式儲能模組,規格參照朱雀戰術手電”。
“這像什麼?”林玄清問。
柳月沒有立刻回答。她用游標卡尺的尾端點著草圖上那排小孔,從左到右逐個數了一遍,然後點著孔距標註欄裡那個空著的問號,說:“這個孔距——是給人說話用的?嘴到小孔的距離,正對著聲音主瓣方向。如果孔距和孔徑按照人聲的頻率範圍來調,大概在三到五毫米之間,具體要查聲學資料。”她從腰間工具袋裡抽出探傷符陣探頭,在草圖上比了一下,“底層轉換陣把聲波振動轉換成靈氣脈衝——這個原理和朱雀戰術手電的靈氣-光能轉換陣是同源的。朱雀是把靈氣轉成光,這個是把聲音轉成靈氣脈衝,再透過編碼模組調變成神庭通訊協議的訊號。中間層編碼模組是我沒碰過的領域——神庭通訊協議的底層編碼是方如暉在管。上層微型共振增幅器我熟,把它做到這麼小,相位校準是個難題。”
“對。聲音從這裡進去,靈氣轉換陣把聲波振動轉換成靈氣脈衝,編碼模組把脈衝調變成神庭通訊協議的訊號,增幅器把訊號放大,然後透過銀哨子的量子糾纏頻段發出去。接收端是同樣的裝置,反過來解調。”林玄清在草圖旁邊寫了一行字,“銀哨子只能點對點傳訊。這個裝置理論上可以做成網狀——每一臺都是一個節點,節點之間自動中繼。你在黑石關井下用過三臺增幅器協同壓制蟲群,原理類似。”
柳月聽到“三臺增幅器協同壓制”時正在用指尖點著上層微型共振增幅器的草圖。她的手指在標註著“共振單元尺寸”的問號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說:“增幅器協同壓制是固定點位,發射陣列的位置和角度都是提前校準好的。但這個東西如果做成手持裝置,每個人的位置都在變,節點之間的相對距離和方位角也在變。自動中繼意味著每一臺裝置都要同時具備收發功能,而且要能即時判斷最優中繼路徑——這個演算法誰來做?”
“陸晨。他之前在黑石關井下做過蟲群密度的即時動態監測,資料的空間分佈演算法就是他寫的。”林玄清把炭筆擱在白板邊緣的凹槽裡,轉身對十七說,“去符籙分院把陸晨叫來。他在給新生講陣盤能量回路,告訴他課間休息時過來——不急。”
十七應聲跑出去時差點和正要進門的孫嬸撞上。孫嬸端著一盤剛蒸好的紅糖糕,是給柳月和沐兒送的點心。她把盤子放在工作臺旁邊的空桌上,探頭看了一眼白板上的草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紅糖糕往柳月手邊推了推,然後轉身走了。她在格物學院待了這麼長時間,早就習慣了這幫人不分晝夜蹲在工作臺前的樣子——當年在黑石關灶房裡,林玄清也是這樣蹲在灶膛前一邊添柴一邊在筆記簿上畫符陣迴路的。
陸晨是被十七從教室裡直接拽過來的。他進裝備區時膝蓋上還沾著粉筆灰,護目鏡推到額頭上,左手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右手捏著半截粉筆。他把粉筆往工作服口袋裡一塞,蹲在工作臺前看了半天草圖。他看東西時有個習慣——不是站著看,是蹲著看,因為黑石關井下監測面板都裝在貼近地面的防水箱裡,他蹲著看了好幾年,蹲著比站著更容易集中注意力。
“這個編碼模組的協議棧,神庭原版是給軍用通訊陣列用的——就是天罰發射井裡那種,體積比這臺車床還大,耗電量夠黑石關礦區用大半個月。”陸晨用手指在草圖中層的編碼模組上畫了一道線,“師尊你把它拆了——把核心編碼演算法單獨剝離出來,不依賴神庭硬體,用符文迴路直接實現編解碼。這不就是柳月之前在煉器分院講的那套‘模組化拆解’?同一個功能,用更簡單的方式實現,不依賴原廠硬體。”
“對。神庭通訊協議的底層編碼是純數學,不需要神庭的硬體,用符陣就能復刻。關鍵在相位校準——增幅器的共振單元和編碼模組的調變頻率必須精確同步,偏差超過一定限度,訊號就會失真。就像你當年在黑石關井下做蟲群密度即時監測,取樣頻率和蟲群移動速度必須匹配,採慢了就捕捉不到密度峰值。”林玄清轉向柳月,“相位校準這一塊,你能做多小?”
柳月沒有立刻回答。她從腰間工具袋裡抽出那把沐兒用了很久、如今已經能獨立校準第三代增幅器的螺絲刀,放在工作臺上。刀頭被磨得極細極亮,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她拿過朱雀系列戰術手電放在螺絲刀旁邊,這是她入行以來引以為傲的精密之作——然後她用游標卡尺在朱雀外殼上量了一道極短的距離。“朱雀的相位校準精度已經穩定在極小範圍內。這個編碼模組的調變頻率比朱雀高了將近一倍,共振單元的體積如果能縮小到原來的三分之一,根據我們之前做過的頻率-體積比例關係,同步精度應該可以跟上。但縮小到三分之一之後,共振單元的銅質線圈直徑也會等比縮小,線圈的電感量會下降,Q值也會受影響。具體下降多少,需要先做一個縮小版原型實測才能確定。”
“共振單元縮小到三分之一,輸出功率會衰減六成以上。”陸晨用手指在草圖上畫了一道力線——從上層增幅器往下,穿過中層的編碼模組,一直畫到最底層的靈氣轉換陣,“訊號穿不透礦脈深處的厚岩層。黑石關井下三百丈以下,蟲膠沉積層對靈氣訊號的衰減率是普通岩層的數倍。功率衰減六成,到三百丈以下訊號就沒了。”
“不需要穿透厚岩層。”林玄清拿起炭筆,在草圖旁邊迅速畫了一圈小圓點,每個小圓點之間用虛線連線,畫完之後把整張網圈了起來,“黑石關井下的經驗——單個增幅器的有效壓制深度大概就是三百丈左右,但三臺增幅器透過通訊陣盤做協同發射,有效壓制範圍就能從三百丈擴充套件到將近六百丈。這個裝置也一樣:單臺功率不夠,但如果是幾十臺、上百臺組成網狀,訊號在網內自動中繼,覆蓋範圍就能鋪開。你的自動中繼演算法,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每一臺裝置都要即時判斷周圍有哪些節點可用,自動選擇最優路徑把訊號傳出去。”
“相當於用數量換深度。”陸晨把手裡的涼茶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工作臺邊緣,“同樣的原理——協同。從增幅器到手機,協同的邏輯是一樣的。只是以前協同的是壓制蟲群的共振脈衝,現在協同的是通訊訊號。我回去把當年那套蟲群密度空間分佈演算法翻出來,看看能不能改寫成中繼路徑選擇演算法。”他從口袋裡掏出流轉單,在背面開始列材料清單——微型銅質共振單元毛坯若干、銀絲繞制線圈若干、標準儲能模組插槽若干、方舟資料庫神庭通訊協議底層編碼拓片全套。每一行材料後面都標註了現有庫存量和缺口數量,字跡極潦草但每個數字都清晰可辨。
接下來的日子,符籙分院的工作臺被搬到了裝備區旁邊。不是搬一張桌子——是把整條產品研發流水線搬了過來。諸葛明把天工閣最精密的那臺微型車床從煉器分院推了過來,這臺車床是他和諸葛蘭花了不少時間重新校準過的,滑軌平行度偏差控制到極低的程度,床身底座用青石條砌了獨立地基,和地面之間墊了一層飛船墓場回收的減震合金墊片,防止裝備區鉚釘錘的震動傳導到車床上。諸葛蘭跟在車床後面,手裡抱著一個木匣子,裡面裝滿了替換用車刀刀頭,每一把刀頭的刃角都用千分表重新標定過。
方如暉從方舟資料庫裡調出神庭通訊協議的全部底層編碼,用了整整一個下午逐行比對沈序教授當年手寫的備忘錄。沈序的備忘錄是在母體失控前幾年寫的,紙頁已經泛黃發脆,但字跡仍然工整得像用尺子量過。方如暉在協議棧的最底層發現了一段被註釋掉的程式碼——程式碼前面有一行沈序手寫的說明,大意是這套民用廣播協議是他業餘時間自己寫的,比軍用版簡化了不止一個量級,功耗只有軍用版的幾十分之一,訊號穩定性和抗干擾能力都經過初步驗證,但因為沒有軍事應用前景,議會從未批准將其納入正式技術體系。沈序在備忘錄附錄裡用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得意口吻寫道:“這套協議不需要軍用級加密,不需要多層冗餘校驗,只需要一個乾淨的頻段和一個穩定的時鐘訊號。如果有朝一日有人能用它來傳遞不是戰爭的資訊,那將是我最欣慰的事。”
方如暉把這段話逐字譯出來之後,在工作臺旁邊坐了很久。她想起沈序教授在母體失控前幾年就發現了核心指令的邏輯漏洞,想起他在備忘錄裡反覆強調的“敬畏”,想起他那句被刻在格物學院物理實驗室牆上的話。然後她從懷裡掏出流轉單,在“通訊協議選型建議”欄裡工工整整地寫了一行字:“建議採用沈序教授多年前編寫的民用廣播協議作為本裝置的通訊標準。該協議功耗低、訊號穩定、不包含任何軍用加密冗餘,適合民用通訊網路的基礎架構。此協議在神庭時代未能投入使用——可在我們手中成為現實。”
她把流轉單遞給林玄清時,手指在紙面邊緣停了一瞬。“沈教授在備忘錄裡說,這套協議需要一個乾淨的頻段和一個穩定的時鐘訊號。穩定的時鐘訊號可以用靈核的脈動頻率做基準,比任何人工時鐘都準。乾淨的頻段——現在母體關了,神殿滅了,整個礦脈靈氣頻譜都乾淨了。條件全滿足了。”
葉知秋在旁邊聽到這番話,從北麓試驗田的觀測記錄表上抬起頭來。他剛從北麓回來,白大褂袖口上還沾著草籽和泥土。他探頭看了一眼方如暉手裡的流轉單,然後把自己那份《北麓遠端監測站資料傳輸現狀報告》從檔案堆裡抽出來,翻到末頁的資料彙總表。表上列著北麓已建成的監測站數量和每日需回傳的資料組數,每組資料都依賴監測員騎馬往返傳遞,最遠的站點距黑石關較遠,往返一趟要好幾天,途中翻越板岩坡時若遇到乾熱風,資料板上的紙質標籤常被吹飛、沾滿礦塵。
“每次季風季節,最遠那幾個站點的資料要積壓一週多才能送到我手上。等我拿到資料時,草甸的發芽率已經又變了一輪。”葉知秋把報告放在方如暉的流轉單旁邊,“如果每個站點配一臺這個裝置,資料即時回傳,我就不用騎馬了。北麓草甸恢復的觀測精度也能大幅提高。”
林玄清把兩份流轉單並排放在工作臺上,然後拿起炭筆在葉知秋的報告封面上寫了幾個字:“北麓監測站納入符籙手機首批試執行節點。優先順序:高。”
煉器分院的微型精密加工小組負責外殼沖壓和儲能模組試製。諸葛蘭帶著幾個學生,把北麓飛船墓場回收的多層複合合金邊角料切成巴掌大的小方塊,每塊的尺寸嚴格按照柳月畫的圖紙控制。她用微型車床逐塊沖壓成型,沖壓時進給速度調得極慢,每壓一塊都要用千分表量過外殼底面的平面度,偏差超過一定限度就退回廢料簍重做。她量到第三塊時發現平面度比前兩塊差了近一倍,把這塊外殼翻過來對著燈光看了很久,然後對旁邊的學生說:“這批合金不像郡城鐵器坊的料子那樣均勻,每一塊的內部晶相都要重新確認。飛船墓場裡每一艘船的合金配方都略有不同——遠航者號用的是多層複合陶瓷基,偵察艦用的是蜂窩狀緩衝夾層,我們回收的邊角料混在一起,不逐塊測金相就直接沖壓,平面度不可能穩定。”
學生問那怎麼辦,諸葛蘭從車床旁邊的廢料簍裡揀出一片沖壓失敗的邊角料,翻過來露出斷面。斷面上的晶粒排列呈現出飛船外殼特有的梯度複合結構——最外層是耐高溫陶瓷,中層是蜂窩狀合金,內層是高密度遮蔽層。“這些料子在天上飄了很久,進入大氣層時每艘船的姿態、速度和熔蝕程度都不同,每一塊的殘餘應力分佈都不同。做成手機殼比做機甲裝甲難得多——機甲裝甲可以靠厚度和梯度結構硬扛,手機殼就這麼薄,殘餘應力稍微大一點就會翹曲。”她在流轉單上記下這塊外殼的金相資料和沖壓引數,然後對學生們說,“每一塊外殼在沖壓前都要先做金相速檢。”
符籙分院的能量回路設計組負責三層符陣的佈線。孫小樹是組裡畫銅絲走向畫得最工整的學生。他用的不是毛筆,是清風借給他的一套活字印章——不是蓋文字,是蓋銅絲紋路。他把陣盤基板放在工作臺上,用探傷符陣預先掃出佈線區域的座標網格,然後逐段蓋上銅絲走向的印模。每一段印完之後都要用探傷符陣測一次接觸電阻,電阻值超過標準就擦掉重印。他在黑石關井下跟著父親學過用麻繩編探測儀綁帶,手上力道控制得極穩,印出來的銅絲紋路邊緣清晰、粗細均勻,連清風看了都說“比我當年在黑石關畫的第一面攔截陣盤工整得多”。
阿青是原神殿淨化工,她之前在神殿培養艙監控室工作過,每天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基因序列圖譜和靈媒基因標記資料,對神庭通訊協議的底層編碼有極深的直覺。當方如暉將沈序的民用廣播協議傳給她閱讀時,她只掃了前面幾頁就皺起了眉頭。她把資料板放在工作臺上,手指在螢幕上劃得飛快,逐行往下翻,翻到協議棧中段時忽然停住了。她用指尖點了點螢幕上一段被方如暉標註為“冗餘模組”的程式碼段,說:“這不是冗餘模組。這是神殿在民用協議原版上後加的遠端監控後門——和靈媒基因取樣裝置裡那個監控模組是同一套程式碼。神殿用它在資訊素催化罐和靈媒基因取樣裝置之間構建了一條雙向指令鏈路。這套後門如果在手機裡被啟用,理論上可以遠端讀取任何一臺裝置的通訊記錄。”
整個工作臺安靜了極其短暫的一瞬。方如暉把資料板接過去,把那段程式碼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抬頭看向阿青,目光裡沒有震驚也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研究者遇到關鍵線索時特有的銳利。“你能確認程式碼的哪一段是後門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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