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傑領著黃智平在村裡逛了一圈，見了人便停下來熱情地寒暄，話裡話外總要帶上黃智平的身份。
走了一段路之後，黃智平逐漸察覺出不對味兒來——宋文傑逢人便介紹他，這究竟是帶他看風景，還是在炫耀自己？
他終於忍不住了，放慢腳步，偏過頭看著宋文傑，帶著幾分疑惑地問道：
“文傑，你怎麼見一個人就要介紹我的身份啊？我不過是在省城讀個書，又不是什麼稀奇人物，你這一路介紹下來，搞得我都有點不自在了。”
宋文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
“你是不清楚咱們村的人。這村裡人見識短，一輩子沒出過幾趟遠門，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鎮上的幹部。我要是首說你是我同學，他們哪裡知道你是什麼來頭？
我這麼一介紹——縣裡黃主任的公子——他們才知道你身份不一般。這樣一來，他們高看你一眼，我這個東道主也覺得面上有光嘛。”
黃智平有些哭笑不得，張了張嘴，到底也沒再多說什麼。
他又西下看了看，只覺得這村子確實偏僻簡陋，土路坑坑窪窪，房屋破舊，一路走來連個像樣的鋪子都沒見著。
宋文傑有幾分炫耀的心思，他也懶得戳破，便跟著繼續往前走。
兩人走到村東頭，一處更大一些的土房子出現在面前。
說是村委會，其實就是一間比普通民房稍微寬敞一些的泥瓦房，牆皮剝落，門框歪斜，裡面只擺了十幾張長短不齊的條凳。
若非門口歪歪扭扭地掛著一塊寫著“宋家村村民委員會”的木牌子，沒有人會把這間屋子跟“辦公”二字聯絡起來。
宋文傑推開虛掩的木門，裡面己經坐滿了人，黑壓壓一片。
村民們有的蹲在地上，有的擠坐在條凳上，有的乾脆站在牆角，個個仰著脖子，正聚精會神地朝前方張望。
屋子最裡頭，用幾張課桌拼成了一個簡易的講臺，黃智平的父親正站在臺上，手裡拿著一份紅標頭檔案，正一字一句地講著什麼。
“……中央的政策，要落實到咱們村裡來。今年縣裡準備加強對農村的宣傳教育工作，提高農民的文化水平和政策認識，每個村都要建立宣傳欄，定期組織村民學習……”
黃智平站在門口聽了幾句，有些意外地小聲說道：“我爸講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宋文傑沒有應聲，他掃了一眼滿屋子的村民，目光掠過臺下一張張認真又帶著幾分茫然的臉，最後落在臺上那位拿著紅標頭檔案、聲音抑揚頓挫的黃主任身上，只覺得這位黃主任連舉檔案的姿態，都帶著一股讓人仰望的氣勢。
他暗暗攥了攥拳頭。總有一天，臺上站著的，會是他說了算的人物。
中午時分，黃主任終於辦完了事，從村委會里出來。
宋文傑殷勤地上前兩步，滿臉堆笑地開口挽留：“黃叔叔，都快中午了，您看要不就留下來吃個便飯？我們家雖然比不得城裡，但農村的土雞土菜還是有的。”
黃智平沒等他父親開口，搶先擺了擺手說道：“不用了文傑。我爸是下來辦公的，領導幹部不能在村裡吃飯，這是紀律。要是去你家吃頓飯，回頭被人說三道西，影響不好。”
事實上是黃智平看到宋文傑家那窮樣，心裡想的是也沒什麼好吃的。
宋文傑對官場上的規矩知之甚少，聽他這麼說，也沒再多想，只當是幹部工作確實有這樣的講究，便作罷。
黃智平的語氣裡聽不出太多餘地，他也不便再堅持。黃智平的父親也笑著點了點頭，算是坐實了兒子的說法。
宋文傑見狀，只好跟著黃智平父子倆一起走回村口，目送兩人上了那輛黑色轎車，在揚起的塵土中漸漸遠去。
車開走後，宋文傑還沒轉過身，身後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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