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獵人沒有馬上說話。他抬起頭。天罰看見他的臉。皺紋深得像被刀背剁出來的。兩隻眼睛不一般大。左眼比右眼大一圈，像被風沙吹得有些外凸。眼珠是淺褐色的，像泡在泥水裡的舊玻璃珠。他看著天罰，看了很久。不是打量。是辨認。
“進來。”天罰說。
老獵人進了安全屋。野牛要關門，但被天罰用眼神止住了。門開著。冷風繼續灌進來。天罰站在那裡，讓冷風吹著。冷，讓人清醒。
老人從皮袍內裡掏出一個油布包。包得很緊，外面捆著三道細繩。他把細繩一圈圈解下來，像在給一隻有些年頭的獵物剝皮。油布裡面是一隻鐵盒，鐵盒裡面是一隻更小的木盒，木盒裡是一卷錄音帶。和算盤剛拿到的那捲幾乎一樣。只是這一卷更舊，外面的標籤紙己經發白，紙上的字跡全化了，像被水泡過。
“一九八九年。東柏林。斯托林沒走的那天晚上。”老獵人說。他的嗓音像被煙燻過很久，每個字都從嗓子底磨出來，“他們說你找不到我。但有人還能找到。你來了。”
“你是克格勃邊防軍。”天罰說。
“觀察哨。特別任務員。後來不是了。”老人把錄音帶放在桌上，沒有急著推過來。他先把手在皮袍上擦了兩下，像在進行某種極古老的交接儀式，“九五年退休。住在山裡。我替他們看邊境。但邊境也變了。現在沒人再看。只有我還看。”
“你為什麼留著這個？”天罰問。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從很深的洞裡向上看。
“因為有些聲音，你得留著。等你死了，它還能替你開口。”
天罰沒有動。過了幾秒，他把錄音帶拿起來，放進算盤帶來的那臺收錄機裡。他先沒有按播放，而是把機器檢查了一遍。這幾乎是一種條件反射。到了他們這個程度的人，不會輕易把來歷不明的東西插進機器裡。雖然老人己經交出了磁帶，但每一條磁帶的旋轉，都可能是一次有去無回的接觸。
“天罰。”算盤低聲說，“讓我來。”
“不。”天罰說。他自己按下了播放鍵。
底噪。比昨天那捲更重。風在錄音裡呼呼響，像有一頭小獸在麥克風邊喘。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呼吸。然後是腳步聲。皮鞋。接著是一道門被拉開。一個聲音。德語。天罰認出，這和昨天磁帶裡是同一個男人。鼻音重，慢。像蛇在蛻皮。
“黑閃。”那個德語聲音說。
天罰的心臟沒有跳快。他感覺自己整個胸腔都冷了。像有誰從肋骨的縫隙裡倒進了一杯冰水。那杯水慢慢滲下去，漫過胃，漫過腸。他聽見錄音裡的俄語接了一句，聽不清，像被風聲吞掉了半個詞。然後，那個德語聲音又重複了一遍：“黑閃。就像蛇要睡到蛋孵化。”
天罰按停了。然後倒回去。再放。再停。再倒。
第西次聽到“蛇”的時候，天罰的手指從收錄機上滑下來，落在自己膝蓋上。指尖極輕地發顫。他沒有去控制。有些東西，控制反而會暴露出更多。他抬起臉。算盤正看著他。野牛也轉過頭，像一頭突然聞見危險氣味的牛，鼻翼張了一下。伊萬諾維奇靠在門框上，半張臉在風裡，半張臉在暗處。只有老獵人坐在原地，像一尊早己和這山長在一起的石像。
“你在金三角見過蛇。”天罰低聲說。他不是在問。
老獵人看著他，慢慢點頭。
“很多蛇。”老人說，“有些被人踩死。有些還活著。有些人自己就是蛇。你看不出來。但他們認得你。”
天罰的嘴角抽了一下。極輕，像被冷風吹的。
算盤從裝置包裡取出他的頻率分析器。他先把錄音帶裡那句話的頻譜調出來，一段一段地截。風聲很雜，必須用低頻濾波壓掉。他把收錄機和一個簡易的示波模組接上。室內沒人說話，只有機器裡那片沙沙的風雨聲，像從1989年的東柏林一路刮到了這裡。算盤把波形放大，再放大，最後用鉛筆在紙上標出了幾個特徵峰。
“Grundig Satellit 2100。”算盤說。
“什麼？”野牛沒懂。
“錄音裝置。德國造的。短波收音機。當時有人用它的內建麥克風和外接咪頭改裝成了便攜錄音機。這個頻響特徵和底噪指紋，基本對得上。如果這卷帶子不是用那臺機器錄的，就是有人花很大力氣模擬出了那臺機器。”算盤說。他的眼睛很亮，像在黑暗裡找到了一個極小的、不會騙人的刻度。
“假的可能有多少？”天罰問。
“做舊磁帶很難。模擬一臺特定機器的噪聲基底更難。要做舊到這種程度，得先搞到一臺2100，還得有原始磁帶和八十年代末東柏林的背景噪音。除非是瘋子。或者……專門等著我們來的人。”算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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